《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28、夜话 天将明未明

　　天将明未明，中军帐中已重新收拾干净。

　　尸体被拖走了，血也被沙土盖了。南柯让人重新铺了毡毯，又燃了盏灯。周予坐在榻边，已换下那件溅了血的外袍。南柯半跪在她面前，用温水浸了帕子，替她擦手。他擦得极慢，指缝、虎口、手背，一处不落，像在擦一柄刚刚饮过血的玉刀。

　　周予没动。她垂着眼，看南柯的侧脸。他左颊还沾着没洗净的血，眼底有些青，却仍撑得笔直。周予忽然抬手，指尖点在南柯下巴上，往上一抬。南柯被迫仰起脸，正对上她的眼睛。隔着薄薄的青绸，周予的眼神却像能把他钉穿。

　　“南柯。”她唤他，声音轻而缓，像夜风从帐缝里漏进来，“今晚，本宫可是把命都交到你手上了。”

　　南柯喉结轻滚，低声道：“属下知道。属下半刻不敢忘。”

　　周予勾了勾唇。她的手指还抵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像在逗一只极忠心的兽。

　　“当年本宫选你，果然没选错。”她说。那语气懒懒的，却偏像最重的赏，沉得南柯心尖一颤。他没说话，只更把脸往她掌心送了送。

　　周予收回手，像倦了。南柯便继续替她擦另一只手。烛火跳了一下，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布上，靠得极近。

　　“明日，韩重的事一发，营中必有他的死忠作乱。”周予慢慢道，声音已冷下来，像从温存里抽出了刀，“你今夜就别睡了。把人派下去。各营门口加三倍岗哨，凡是韩重、孙兆的亲信，先按了。再让赵顺带一队，天亮前把韩重的中军行辕看住。一个都不准跑。”

　　“属下已经吩咐了。”南柯道，“韩重押在偏帐，嘴堵了，手脚锁了。亲兵也全换了我们的人。天亮前，不会有人知道中军昨夜已经易主。”

　　周予“嗯”了一声。她低头，看南柯用干帕子把她的手一点点拭净。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周予忽然又道：“明日，本宫要对峙三军。”

　　南柯抬头。周予也正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青绸后极亮，像两簇将燃未燃的火。

　　“你怕不怕？”她问。

　　南柯定定地看她。半晌，他低声道：“属下不怕。属下的命，从入公主府那日起，就与殿下的绑在一处。殿下要对峙三军，属下就站在殿下身后。”

　　周予轻笑。她伸出手，南柯会意，把脸凑过去。她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擦过他颊边那块血污，动作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好。”她说，“那明日本宫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镇国长公主。”

　　她说完，慢慢靠回榻上。南柯替她除了鞋，又盖好薄被。周予没让他走。南柯便如从前无数次那样，在床边半跪下来，背靠着榻沿。周予翻了个身，面朝他。她的呼吸很轻，像要睡了。可南柯知道，她没有。她在想明日。想那三军齐聚时，她该怎么把刀，架在他们所有人的脖子上。

　　“南柯。”她忽然又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属下在。”南柯低应。

　　“等北境的事完了，本宫想好好赏你。”她说，尾音渐渐低下去，像真困了。

　　南柯弯了弯唇。他望着她半隐在暗处的脸，轻声道：“殿下好好活着，就是赏属下。”

　　周予没再说话。她的呼吸慢慢平了。天快亮了。而他们都知道，再过几个时辰，这北境的天，就要真正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