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26、夜火 入夜，北风

　　入夜，北风刮得比往常更紧。

　　南柯从外头回来时，周予已散了发，正坐在床边，就着一盏小灯擦那支旧簪。她没回头，只道：“都动了？”

　　“动了。”南柯走到她身旁，压低声音，“孙兆今晚会在西营点兵。谢家旧部的人混进伙房和军械处，想趁乱起事。刘参将带一队人，借着巡夜的名头，准备从后帐摸进来。他们定的是子时三刻，以火为号。”

　　周予把簪子插进发间，慢慢站起来。她的眼在灯下极亮，像两簇烧了太久、今夜终于要烧出来的火。

　　“本宫还没去找他们，他们倒先等不及了。”她说，声音又轻又冷，像北风穿过空帐，“子时三刻。好。那便子时三刻，让他们的火，给本宫点路。”

　　子时三刻，火起。

　　南柯从外面回来时，甲上已沾了血。他单膝跪在周予面前，声音又低又急：“殿下，孙兆和刘参将反了。西营已被他们点着，火一起，人就朝中军帐来了。赵顺他们在东边，被粮车挡了。外头现在只有属下一人。”

　　周予仍坐在主位。青绸覆眼，双手搭在膝上，像没听见。过了片刻，她才慢慢道：“多少人？”

　　“能看到的，少说三十几。后面还在聚。”南柯说。

　　周予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从喉咙深处渗出来的，带着一种叫人心寒的兴味。

　　“让他们进来。”她说。

　　南柯猛地抬头。

　　“本宫就在这儿坐着。”周予道，声音懒洋洋的，像在说今晚月色不错，“本宫要亲眼看着，这些想杀本宫的人，是怎么死在本宫脚下的。你，站到门口去。”

　　南柯没再说话。他站起身，拔出长刀，退到帐门。周予慢慢抬起手，把眼上的青绸扯了。那绸子轻飘飘落在地上，像一截被血浸过的蛇蜕。她的眼睛在烛火里亮得可怕。帐外的火光从帘缝里漏进来，把她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来了。”南柯低声道。话音刚落，帐帘被一刀劈开。一个黑甲兵冲了进来。南柯几乎是在同一瞬挥刀。那兵还没看清帐中情形，脖子已被划开。血喷出来，溅了南柯一身。他看也不看，抬脚将尸体踹了出去。

　　第二个人进来了。南柯反手一刺，刀锋从那人咽喉穿过，又抽出来，带出一道血线。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南柯就站在帐门前，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鬼门。周予坐在上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看得极清。南柯每一刀怎么出，落在人身上哪个位置，血朝哪个方向喷。她像在品一壶极烈的酒，面上没有表情，眼底却越喝越亮。

　　“南柯。”她忽然唤他，声音又轻又软，像在唤一个戏台子上最合心意的角儿，“再快些。本宫想看。”

　　南柯没应。他像被这声儿催得发了狂。刀势骤然一变，不再防御，全是杀招。进来一个，倒下一个。刀光几乎连成一片银网。血泼得到处都是。有几滴飞溅过来，落在周予脸上。凉丝丝的，从颧骨滑到下颌。周予抬起手，用指尖轻轻一擦。她垂眼看了看那血，又抬起头，眼神还是那样又冷又癫。

　　“真脏。”她说。

　　可她的唇角却弯着。那笑像开在血里的黑花。她不躲，也不擦干净。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南柯杀人。看那些人一个一个冲进来，再一个一个变成尸体。她甚至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像要看得更清楚些。

　　“南柯。”她又叫了一声。这回声音里带着笑，像已经有些醉了，“你听，外头静下来了。”

　　南柯一刀劈开最后一个冲进帐中的人，才回头看她。周予坐在血泊映出的暗红光里，青绸掉在地上，发丝微乱。她的脸很白，那点没擦净的血痕像画在她脸上的花钿。美得邪性。南柯的喉咙像被什么攥住。

　　就在这时，外头骤然传来震天响的脚步声。赵顺的吼声已经近了：“护驾！护驾！来迟了！快围起来！一个都不准跑！”

　　南柯没动。周予也没动。他们一个站在血泊里，一个坐在主位上。外头的人冲进来时，都愣住了。满帐尸体，满帐血。而镇国长公主就坐在那中间，望着他们，像早就等了很久。

　　“本宫不是说，不用你们吗？”周予慢慢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叫人头皮发麻，“既然来了，就跪。没本宫的话，谁都不准起来。”

　　赵顺和身后一群亲卫齐刷刷跪下去。周予没看他们。她只看着南柯。南柯也正看着她。他们之间，隔着满地血。可谁都觉得，这帐中，从始至终，都只有他们两个人。

　　“南柯。”周予轻声道，“你过来。”

　　南柯提着刀走过去，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周予伸手，用他早已染红的袖口，慢慢把自己脸上的血擦干净了。她的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极贵重的玉。

　　“这次洗不干净了。”南柯低声道。

　　周予笑了笑，那笑又轻又疯：“那便不洗。本宫让他们的血，留在本宫脸上。让所有人都看看，今晚，是谁坐在这一片血里，没动过一下。”

　　外头，天已经快亮了。而北境的风，却像比夜里更冷。冷得叫所有人都记住了这一夜。记住了这个不要他们护驾、只让一个内侍守门、最后还笑着坐在血里的镇国长公主。她不是瞎子。她比谁都看得清。他们所有人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