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23、密账 入营半月，

　　入营半月，周予白日里仍装得懒散，夜里却从不早睡。

　　南柯每到三更，便从后帐暗门出去。他换了普通兵卒的衣裳，贴着营墙，穿过几处暗哨，去与安插在各营的暗桩碰头。有时带回一册被故意涂改过的粮草账，有时带回几封烧了一半的信，有时只是几句口信，说哪营又连夜运了东西出去，哪处的军械库里少了弓弩多了空箱。

　　周予坐在灯下，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听。南柯念，她听。有些数字对不上，她便用笔在纸上记下。她的手已经比在公主府时稳了，落笔极轻，像在沙盘上布阵。南柯偶尔抬头看她，她半张脸映在烛火里，冷而专注，像这北境最深最静的一潭水。

　　“今晚几个？”她问。

　　“三个。”南柯从怀里又摸出一卷账纸，“军需官王桐，上月多报了三千石马料。火头营那边也有问题，每日采买的肉数对不上实际下锅的量。还有一个，是孙兆帐下的刘参将，私下把一批旧箭低价卖给了边外马匪。买主查不到，但银钱进了他小舅子的宅子。”

　　周予听完，半天没出声。她手里转着一支笔，像在转一把还没出鞘的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道：“谢家都死了这么久，这些人倒还活得像谢家没倒一样。真是好大的胆子。”

　　南柯道：“北境天高皇帝远。从前谢崇在时，这些人靠山硬，什么都敢动。如今谢家没了，他们反倒更急，急着在朝廷新监军到任之前，把窟窿抹平。”

　　周予冷笑：“那本宫就帮他们抹平。连人带账，一起平。”

　　她说完，把手里那几张纸递回给南柯：“先别动。等本宫把该看的都看全了。一个王桐不够，一个刘参将也不够。本宫要的是这北境从上到下，一条完整的线。谁贪，谁护，谁分赃。等线全了，本宫再一拉，看他们能串出多少鬼来。”

　　南柯收好东西，低声道：“属下明白。这些日子，他们已经不怎么防着殿下了。后营和军需处的人，夜里走动都大胆了不少。再给属下半月，定能把底摸清。”

　　周予“嗯”了一声。她慢慢起身，走到帐边，掀开一角。外头夜色浓重，风里带着北方草原特有的腥气。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南柯，本宫以前在凉国时，总觉得这世上最大的恶，是凉人的恶。如今回了大周，才发现，凉人只在明处。而大周的人，都藏在暗处。他们笑着跪你，背后给你递刀子。”

　　南柯走到她身旁，低声道：“所以殿下要站得比他们都高。”

　　周予偏过头，看他。风从帐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乱晃。南柯的脸在明灭间忽隐忽现，像一尊守了她很多年的旧神。周予忽然伸手，替他把被风吹乱的领口轻轻按了按。

　　“南柯。”她唤他，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偷去。

　　“属下在。”

　　“等这北境清了，本宫想回公主府，好好睡一觉。”她说，目光仍落在他脸上，“你就在外间守着。哪儿也别去。”

　　南柯看着她，喉结滚了滚。他低低应道：“好。属下就在外间，守到天荒地老。”

　　周予没再说话。她慢慢放下帐帘，转身走回床边。南柯跟过去，替她除了外衫，扶她躺下。烛火被吹灭了。帐中暗下来。周予闭着眼，可她知道，南柯还坐在床边。像从前在公主府的每一个夜，像这北境所有风沙都压不垮的一道墙。她忽然就不那么怕了。刀还没出完，路还长。可至少，他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