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20、杖责 入营第一夜

　　入营第一夜，中军大帐便抬进了一箱一箱的账册。

　　南柯带人亲自接的。那箱子极沉，几个兵士抬得额上冒汗。等人都退下，南柯才打开其中一口，取了一册递到周予手边。周予没接。她的眼被青绸遮着，面朝那几口箱子，像在看，又像根本没看。

　　“多少册？”她问。

　　“三十七册。近三年的粮草、军饷、马政、军械、冬衣，都在里头。”南柯道。

　　周予没说话。她慢慢走到那堆箱子前，伸出手，在箱口轻轻摸了一下。那动作极慢，像真在靠触感辨认什么。然后她忽然把箱盖一推。

　　“将军这是何意？”她的声音陡然尖起来，像被什么脏东西惹恼了，“抬这么多账册来，是给本宫看，还是给本宫添堵？本宫一个瞎子，你们不知道吗？”

　　帐外还候着几名将领，闻言全僵住了。南柯立刻单膝跪下，低声道：“殿下息怒。这些是北境大营历年公账，韩将军说，请殿下过目。”

　　“过目？”周予冷笑一声。她转身，面朝帐门，声音不大，却像北风从布缝里灌进来，冷得人牙关打战，“明知本宫眼睛看不见，还偏要抬这些来。你们不是请本宫过目，是借机羞辱本宫！”

　　帐帘“哗”地被人从外头掀开。孙兆和另外两名将领快步进来，扑通跪下：“殿下明鉴！末将绝无此意！实是营中账目繁杂，不敢私留，才依例送来给殿下过目。”

　　“依例？”周予偏了偏头，像在找他的方向。南柯忙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孙将军还跪着。”

　　“本宫知道。”周予说，声音冷下来，“本宫眼瞎，耳朵没聋。孙兆，你方才说依例。本宫倒是想问问，这大周哪条例，是让一个眼盲的长公主，半夜里看三十七箱烂账的？你当本宫是三岁孩子，还是拿本宫当傻子？”

　　她说到最后，猛地扬手，将手边那册账本砸了出去。册子擦着孙兆额角飞过，摔在帐中央。孙兆伏得更低，连声道：“末将该死，殿下息怒。”

　　周予没叫起。她慢慢走到他面前，从薄纱后垂眼看他。他的后颈绷得死紧，汗已经下来了。周予闻得到那汗味里混着的铁甲味。她忽然就笑了。那笑又轻又短，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一粒冰。

　　“孙将军身子骨不错。”她说，声音忽然柔下来，柔得让人发毛，“既然知道该死，那本宫便给你长长记性。拖出去，杖二十。就在中军帐前打。让三军都听听，这北境大营里，到底是谁在给谁立规矩。”

　　孙兆猛地抬头，脸色刷白：“殿下，末将……”

　　“三十。”周予打断他，声音轻飘飘的，“再多说一个字，本宫就让人打你五十。你该知道，本宫不是做不出来。”

　　孙兆不敢再说话。南柯已经朝外头打了手势。几个亲卫进来，将孙兆架了出去。不一会儿，外头就响起了军棍打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一下，像直接敲在帐外每个将领的心口上。无人敢作声。连风都像停了。

　　周予站在帐中，脸朝着帐外，像在听那板子声。南柯守在她身后，没说话。等三十杖打完，外头已经只剩孙兆极低的闷哼。周予才像刚回过神，慢慢道：“把人抬回去吧。让他好好养伤。明日本宫巡营，还得他带路。”

　　她说“带路”两个字时，声音里又带上了那种居高临下的、懒洋洋的骄矜。

　　“还有。”她转过身，面朝那些仍跪着的将领，声音不大，却像刀尖一样，一个一个点过去，“本宫往后在营中，与三军同吃同住。本宫吃什么，你们就吃什么。谁再给本宫整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下回可就不是三十杖这样便宜了。”

　　满帐将军、参将、校尉齐刷刷磕下头去：“末将不敢。”

　　周予没再理他们。她由南柯扶着，慢慢往内帐走。帐帘落下时，外头的血腥气还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周予忽然极轻极轻地吐了口气。南柯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周予接过，喝了一口，低声道：“孙兆是谢家的人。”

　　“属下看出来了。”南柯说，“那三十杖，打给全军看的。”

　　周予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极冷。

　　“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她缓缓道，“本宫是瞎了，可本宫要谁死，谁就活不了。谁若是忘了，就再来试试。”

　　南柯看着她，没说话。帐外，北风又起了。板子声停了。可那余音，像还在这军营上空，一下一下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