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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偷眼 周予是在这 ...

  •   周予是在这日午后发现那道目光的。

      彼时她正靠在窗边看书。南柯被她遣去外院调人,殿中只留了两个侍女在廊下候着。周予看得入神,忽然觉着后颈一阵发凉,像有极轻极轻的视线,从门外悄悄探进来。她没动,只把书卷慢慢翻过一页,目光仍落在纸页上,余光却朝门口掠去。

      那是个叫柳月的侍女,才调来内殿不过半月。此时正侧着身子,半边脸藏在门框后,眼珠子直直地盯着她。那目光又惊又疑,像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

      周予心里冷了一瞬。

      她视力恢复的事,除了南柯,无人知晓。若这柳月看出什么,那她就不能活。周予轻轻把书合上,面朝窗户,像被外头什么吸引去了。然后她极自然地抬起手,朝案边摸去。她故意把动作放慢,像真看不见,在找那只茶盏。

      “来人。”她唤。声音懒懒的,像被春日的风吹倦了。

      柳月忙从门外进来,垂首道:“殿下有什么吩咐?”

      周予的指尖在案上摸索了几下,才慢慢道:“本宫渴了。倒杯水来。”

      柳月忙去倒。她刻意把脚步放轻,又偷偷抬眼去看周予。周予仍端坐着,青绸覆眼,脸朝着窗口。柳月看不出什么,便倒了杯温水,恭恭敬敬递上来。周予伸出手,却没接稳。柳月往前递了递。周予的指尖刚触到杯壁,忽地一扬手,将那杯水整个打翻在柳月胸前。

      “太凉了。”周予说,声音不大,却像鞭子,抽得柳月脸色刷地白了。

      “殿、殿下恕罪!奴婢这就去换热的水来——”柳月扑通跪下去,额上冷汗直冒。周予没说话。她慢慢坐直了身子,像在听她的哭声,又像在听别的什么。柳月抖得厉害,连牙关都在打颤。

      “南柯呢?”周予忽然问,声音冷而平。柳月一愣,才道:“南柯大人……去外院了。”

      “去叫他。”周予说,字字都像从冰里捞出来的。柳月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不多时,南柯回来了。他还没来得及换下外头的衣裳,便先到周予面前。周予仍坐在那里,青绸覆眼,姿态端得极正。南柯看了那地上的碎杯和水渍一眼,又看周予,刚唤了声“殿下”,周予便猛地一拍案几。

      “南柯,你管束的好下人!”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要刺破窗纸,“本宫不过想喝口水,她便那般直勾勾地盯着本宫!怎么?本宫脸上有字,还是她觉着,本宫这瞎子好欺辱!”

      南柯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他飞快地朝外看去。柳月正跪在廊下,抖得像片风里的叶子。周予仍没抬头,可南柯看见她的眼。那青绸很薄,从外头看不出什么,可站在他这角度,却能看见她的眼睫,正极轻极轻地,朝那柳月的方向一偏。

      只这一眼,南柯就懂了。

      她不是为这杯水,也不只是为这眼神。是那柳月,怕是已经看出了什么。她不能留了。

      南柯一撩袍角,直直跪了下去。他低声道:“属下管束不力,请殿下责罚。”

      周予冷笑一声。她慢慢站起来,走到南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然后她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踹在他肩头。南柯没躲。那脚并不疼,却像一记闷锤,砸在两人心尖上。周予收回脚,声音冷而利:

      “本宫不想再看见她。今日的事,若传出去半个字,本宫连你一块剐。”

      她说“你”时,声音轻下去,像刀尖在南柯耳廓上轻轻一擦。南柯抬头,对上她的眼。她没再避开。薄纱之下,那双眼清清楚楚,带着只有他能看懂的、极深极冷的杀意。

      “属下明白。”南柯说。他起身,朝外走去。经过柳月身边时,脚步没停。只朝暗处做了个手势,立刻有两个暗卫从廊柱后闪出,将那侍女的嘴一堵,拖了下去。柳月连哭都没来得及发出声,便像片被风卷走的落叶,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内殿里又静了下来。

      周予站了片刻,才慢慢走回榻前坐下。南柯回来时,手里已重新端了盏温水。他半跪在她面前,把水递过去。周予接过,没喝。她垂着眼,看那水里自己的倒影。很淡,却清晰。

      “那个柳月,看到了什么?”她问。

      南柯低声道:“她今日总往殿下屋里瞧,还和厨房的人说,殿下翻书时,眼珠子一直在动。”

      周予的手指摩挲着杯沿,像在想着什么。片刻后,她极轻极轻地笑了。

      “聪明人,总是死得早。”她说。然后她仰头,把水喝了。南柯看着她,没有接话。他们都知道,从她复明的那天起,这公主府里任何一双不老实的眼睛,都别想再睁下去了。而她,会一直装瞎。直到把满朝的人,都逼到灯下。

      柳月的事,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面上无波,底下却已换了流。

      南柯把与柳月接触过的几个下人逐一清点,发卖的发卖,调走的调走,不到三日,内殿便又换了一批更沉默、更本分的人。这些人的卖身契全握在周予自己手里,连赵顺都只能在外院听差。周予仍旧每日覆着青绸,该上朝上朝,该听政听政。只是她不再亲自去窗外透光处久坐,连看书也移到了更深的暖阁里。

      朝中,赵钱二人因兵部粮草账目不清,被御史台参了。皇帝在上朝时发了通火,着大理寺严查。赵钱二人连夜请罪,又托人往公主府递了厚礼,周予一概不接。南柯只让人把礼单抄了一份,锁进那只已经越来越厚的暗格中。

      周予越来越有耐心了。

      她开始像只伏在梁上的猫,看准了,再伸爪。朝上谁和谁走得近,谁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谁又私下里与谢家旧部有过从,她让南柯一一记下。不出半月,便有几位平日最是“清流”的官员,因为一桩旧年的河道贪墨被挖了出来。折子还未递全,周予便已让人把证据送到了大理寺。皇帝震怒,连带着前些日子还想替赵钱说话的人,都缩了回去。

      这日下朝后,皇帝把周予留在了御书房。

      “阿予,你这些日子,动了不少人。”皇帝背对着她,声音听不出喜怒,“朕知道,你是为了大周。可水至清则无鱼。你一个公主,树敌太多,总不是好事。”

      周予垂着头,青绸覆眼,声音极轻极柔:“臣妹知道皇兄心疼臣妹。可谢家的事才过去多久?这些人不过是换了身衣裳,骨子里还和从前一样。臣妹不动他们,他们便要动臣妹。皇兄当日为臣妹做了主,臣妹便想,这朝堂上,总不能再出第二个谢家。”

      皇帝沉默了片刻,转过身,走到她面前,像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周予仍半垂着脸,姿态温顺。她知道皇帝在看她。她能看见他龙袍下摆上的云纹,能看见他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又松开。

      “你眼睛近来如何?”皇帝忽然问,“可有再痛?”

      “老样子。”周予道,“时好时坏。天暖些,便舒服些。”

      皇帝“嗯”了一声,像信了。他看着她,目光有些复杂:“阿予,你是不是还在怪朕?怪朕当年送你去凉国?”

      周予没抬头。她慢慢道:“臣妹说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皇兄是大周的皇帝,有些事,本就身不由己。臣妹不怪皇兄。臣妹只怪谢家那样的贼子,仗着军功,连皇兄都敢欺瞒。”

      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已带了隐约的恨。那恨不是装的,只是被她引到了别处。皇帝果然中招,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好。你既执意要查,朕不拦你。只记住,别让朕太难做。”

      “臣妹明白。”周予说。

      南柯一直站在门外。等周予出来,他上前一步,扶住她。周予没说话,只把身上大半重量都靠进他怀里。两个人沿着宫道慢慢走。走到无人处,周予才极轻极轻地道:“南柯,你看见他方才那个动作没有?他握了拳,又松了。他想说什么,又没敢。他对我,有愧。有愧,便不会下死手。我还能再用他一段时间。”

      南柯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接下来该往军权上放了。”

      周予没答,只偏过头,从薄纱里看他。春日的光柔柔地照在他脸上,把他眉尾那点断口都映得柔和起来。她忽然道:“你这几日,是不是又没怎么睡?”

      南柯一愣,随即道:“属下有歇。”

      周予轻嗤一声,像早料到他会这么说。她没再追问,只道:“今晚回去,本宫要你好好睡一觉。你这条命,本宫还要用很久。”

      南柯心口一热,低低应道:“是。”

      宫墙外的玉兰已经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像从枝头落下的、干净得不太真实的光。周予看着那些花,忽然就想起,自己从前总听南柯说,玉兰开时,满城都是香的。如今她终于看见,也闻见了。她没告诉他,这味道,比她想象中更清,更淡,更像他这个人。她只是慢慢走着,嘴角极轻极轻地翘着,像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愿意和这个人间重新来往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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