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08、旧字 入了二月，

　　入了二月，天光一日比一日长。

　　周予开始往书房去。从前她也常去，只是那时眼前一片黑，只能听南柯念书。如今不同了。她能看清那些字了。一卷一卷堆在案上的书，封皮上的墨字，纸页间密密的小注，都清清楚楚地映进眼里。她有时就坐在窗边，摊开一册，慢慢地看。南柯则在一旁整书、煮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去。

　　可到底八年没碰书了。有些字，她记得形状，却想不起读法；有些句子，她认得大半，偏被几个生僻的绊住。这日她正看一册《北地风物志》，看到“瓴”字，顿住了。她皱了皱眉，又盯着看了半晌，才极不情愿地开口：“南柯，这个字念什么？”

　　南柯放下手里的茶铛，走到她身后，俯身去看。他的下巴几乎要碰到她发顶，呼吸从她耳侧掠过。周予没动，握着书卷的手却下意识紧了紧。

　　“回殿下，念‘líng’。”南柯低声道，“高屋建瓴的瓴。”

　　周予“嗯”了一声，又继续往下看。可没过两行，又停住了。她看着一个“燠”字，像在牙关里嚼了又嚼，终是又侧过头。南柯已经会意，不等她开口，便轻声道：“这个念‘yù’，暖热的意思。‘冬温而夏燠’。”

　　周予偏过头，极快极淡地看了他一眼。她忽然觉着，这人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她从前只听他念书，只当他识得些字，却不想他连这些冷僻字都念得极准。似觉出她的目光，南柯退后半步，垂眼道：“属下也只会这些，再深些的，怕也教不了殿下。”

　　周予没说话，只把书卷合上，往他怀里一递：“本宫想练字。”

　　南柯一怔，随即应下。他去取笔墨纸砚，又亲自研墨。等纸铺好了，笔也蘸了墨，周予才在案前坐下。她提笔时，手是抖的。

　　八年没握笔。那笔杆横在她指间，像有千斤重。她手腕悬着，却怎么都落不下去。南柯站在她身侧，没催。过了好一会儿，周予才深吸一口气，在纸上写了个“周”字。那字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末笔的钩几乎要飞出纸外。她盯着那字，脸色慢慢冷下来。

　　“丑。”她说，像在给那字判刑。

　　南柯走近一步，借着磨墨的姿势挡去她大半视线，低声道：“殿下八年未提笔，手生是自然。再写几个，便回来了。”

　　周予没应。她又写了个“宁”字。这回更差，宝盖头写得太大，下面挤成一团。她忽然把笔往案上一搁，声音冷下来：“本宫不写了。”

　　南柯看着她。她别着脸，嘴唇抿得死紧，像在和什么较劲。他知道她不是真不想写。她只是恨。恨这八年欠下的，不只是一双眼睛，还有这一手本该烂熟于心的字。她恨自己竟要重新学。南柯没说话，只从她手边把笔捡起来，重新蘸了墨，然后在纸上极慢极慢地写了个“安”字。那字端方沉静，落笔极稳。周予的目光被那字勾了过去，像被什么轻轻拽了一把。

　　“殿下从前写的，定不是这样。”南柯低声道，“属下的字，也是在山里时乱练的。殿下若肯再写几日，定比属下强。”

　　周予没看他。她只是盯着那个“安”字，眼底有些湿。过了一会儿，她重新拿起笔。这次，她的手没那么抖了。她又写了个“周”字。虽仍不算好，可笔画到底是正的。她像被这个字提起了什么，又写了个“予”。这一次，末笔的一竖终于稳了些。她写得极慢，像在一点一点，把当年那个十四岁的自己找回来。

　　南柯在一旁看着，没再出声。他看见她的唇角极轻极轻地松了松，看见她的眉头慢慢展开。他忽然觉得，此刻比在朝堂上看着她大杀四方，更让他心口发软。

　　“本宫从前，是被皇兄夸过字的。”周予忽然道，声音轻而淡，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后来在凉国，地牢里没有笔。本宫就沾着雪水，在墙上写。写‘周予’，写‘回家’。写完就擦。擦了再写。那时候总想，若有一日能回来，定要堂堂正正写一回自己的名字。”

　　南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周予没看他，只继续写。宣纸上，她的字渐渐不再那么僵了。虽仍带着生涩，却已有了一点从前的影子。她写到“宁安长公主”五个字时，笔锋甚至透出几分凌厉。南柯知道，那个曾让满朝文武不敢抬头的宁安公主，正在回来。

　　“以后每日午后，本宫都来练。”周予放下笔，像下什么决心。她偏过头，看南柯。那双眼清凌凌的，像被墨洗过。南柯低低应了声：“属下每日都为殿下备好纸笔。”

　　周予点了点头。她忽然伸出手，把刚写好的那张纸折起来，递给南柯。南柯不明所以。周予道：“收着。等本宫哪日练得好了，你再还给本宫。本宫要看看，自己是怎么一点一点，把这条路走回来的。”

　　南柯接过，小心地收进怀里。那纸上还带着未干的墨味，像从她指尖渡过来的。他低头应道：“属下一定收好。”

　　窗外，春风正暖。日光从半开的窗子里漏进来，把满室墨香都照得发亮。周予又拿起笔，继续写。南柯守在一旁，替她磨墨。谁也没再说话。可这书房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像一个有人等着她、陪着她，把丢掉的日子一点点捡回来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