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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心疼 回府的路上 ...

  •   回府的路上,周予一直没怎么说话。

      她靠在车壁边,闭着眼,像累极了。南柯以为她是被烟花惊着了,只把暖炉往她手边又推了推,又用大氅将她的腿盖得更严实些。车外风声很轻,车轮碾过雪后湿漉漉的青石,发出细碎的响。

      等进了内殿,南柯正要退下去备水,周予却忽然开口了。

      “本宫今日,总算是开了眼了。”她站在殿中,慢慢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在烛火下极亮,像把今晚那些光都收了进去。

      南柯一顿,没说话。

      “原来这么多年,你替本宫喂饭、更衣、擦手,在那些人眼里,竟是这样的。”周予说。声音轻,却像带着刺。那刺不是朝他,是朝那些人的。她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指节泛白,“他们看你,像看一条狗。看本宫,像看一个疯子。本宫看不见时,只当他们怕我。今日看见了,才知他们哪里是怕。是轻贱。是从骨子里,觉着你我不配站在这大殿上。”

      南柯看着她,心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早料到她会看清这些。可他没想到,她先替他不值。

      “殿下。”他低声道,“属下从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本宫知道。”周予说。她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他额角那道旧伤,到他手腕那圈还没消尽的痂。她像在替他重新受一遍这些年的冷眼与鄙夷。

      “可本宫受不得。”她说,声音更轻,尾音却像淬了火,“本宫如今看见了,就再也忘不掉。那些人的眼神,跟当年送本宫去凉国时一模一样。觉着本宫是国之耻,觉着你这样的贱奴不配上堂。本宫今日就坐了一晚,便觉着那殿里的空气都恶心。你竟在那样的地方,跪了三年。”

      南柯喉咙发紧。他忽然很想说,他从未跪过任何人。他跪的,从来只是她。可他没说。

      “属下不觉得委屈。”他说,“只要殿下能好好用膳,好好活着,旁人怎么看属下,属下都不在乎。”

      “可本宫在乎。”周予说。她的眼尾慢慢红了,却不是泪。是怒。是压了太久的、终于被这双眼睛点燃的愤怒。

      “本宫今日在殿上,看着你被那么多人盯着,像看什么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本宫就想,等本宫真掌了权,第一个要改的,就是这满朝看人的眼睛。”

      她说着,忽然又上前一步,离他近得能闻见他身上极淡的皂角味。南柯的呼吸几不可察地屏住了。周予没再动,只仰起脸看他。她没遮青绸,那双眼黑白分明,像能把他从头到脚看穿。

      “南柯。”她唤他,声音轻而稳,“从今日起,本宫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受这些。本宫要这满殿的人,再不敢用那种眼神看你。你受的这些,本宫会让他们一点一点还回来。”

      南柯看着她,胸口像有团火在烧。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他只低低说了一句:“属下不要他们还。属下只要殿下好好的。”

      周予看着他,忽然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里裹着泪,又倔得不肯掉下来。

      “你总是这样。”她轻声说,“蠢得让本宫不知道拿你怎么办。”

      南柯没说话。他只是慢慢抬起手,用指腹极轻地擦过她眼下那点将落未落的光。

      “殿下今日也累了。”他说,“早些歇着。明日的事,明日再想。”

      周予没动。她站着,任他的指尖在她眼角停留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偏过头,自己把泪意逼了回去。

      “去备水。”她说。

      南柯应下,转身往外走。还没走到门口,周予又叫住了他:“南柯。”

      他回头。

      “今晚,你还守在外间。”她说。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命令,可尾音里,有一丝极轻极轻的软。

      南柯看着她,点了点头。

      “属下哪儿也不去。”他说。

      深夜南柯备好了水,扶周予进了净室。

      水汽氤氲,把整个净室都蒸得发潮。南柯照旧先试了水温,又将她惯用的香露滴了几滴进去。周予站在屏风后,没让他再往深里退。她自己解了外衫,只剩中衣,才由南柯扶着坐进浴桶。南柯半跪在旁,拿木瓢一下一下舀起温水,慢慢浇在她肩上。

      周予闭着眼,没说话。热气把她的脸蒸出一点极淡的血色,像是冰面下终于透出了活气。她今日没再像从前那样紧绷。南柯替她擦背,她便由他擦。他替她洗头,她便微微仰起脸。两人之间仍静,可那静里,少了从前那种小心翼翼的隔阂,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近。

      “南柯。”周予忽然开口。

      “属下在。”

      “你可会觉得本宫太重?”她问。声音被水汽浸得发软,不似往日凌厉。

      南柯动作停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替她浇水:“殿下不重。殿下比谁都轻。”

      周予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道:“本宫说的是,本宫这性子。”她偏过头,眼睛半睁着,透过氤氲的水汽看他,“本宫总在逼你。让你挡刀,让你去死,让你去益州,让你没日没夜地守着。你就不觉得累吗?”

      南柯放下木瓢,认真看向她。水汽把她的轮廓裹得有些模糊,可她那双眼睛却清亮得惊人。他低声道:“属下从不觉累。属下只怕自己做得不够。”

      周予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又轻又苦,像从心口最软的地方挤出来的。

      “你总是这样。”她又说了一遍。这回,语调里多了点叹息。她慢慢靠回桶壁,闭上眼,“有时候,本宫真希望你别这样好。你这么好,本宫会不知道该怎么还你。”

      南柯的心像被泡在了这满室温水里,又暖又涩。他拿过帕子,轻轻替她擦去额上的水珠。

      “属下不要殿下还。”他说,“殿下活着,就是还了。”

      周予没再说话。她的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像在极轻极轻地抖。南柯没再出声,只继续替她洗。净室里水声轻响,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而他们都在这场雨里,慢慢卸下了一身看不见的甲。

      洗完后,南柯用厚毯将她裹住,扶回床上。周予由着他替她擦发,由着他替她穿好里衣。她的身体很轻,靠在他臂弯里,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羽。南柯把她放进被中,又替她把发尾理顺。

      “殿下睡吧。”他低声道。

      周予睁开眼,看他。她没遮青绸。那双眼在烛火里又黑又亮,像要把他的样子再记一遍。

      “你明日,还在。”她说。是陈述,不是询问。

      南柯“嗯”了一声。

      周予这才慢慢闭上眼。南柯替她放下帐子,自己退到外间。他坐在门边,背靠着墙,听着里面逐渐平稳的呼吸。夜很静。静得能听见雪从屋檐上滑下去的声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全是旧伤。可今夜,他竟觉着,这只手,或许真的能牵着她,走到更远的地方去。

      第二日,周予起得迟。

      天光从帐外透进来,已经有些暖。她睁眼时,先看见帐顶的缠枝莲纹。那纹路很清晰,一瓣一瓣,像能数出深浅。她没动,只躺在那里,慢慢适应这双眼睛。以前每日醒来,眼前都是一片模糊。如今好了,光、物、影,都变得清楚。清楚得让她偶尔恍惚,像还在梦里。

      南柯听见动静,从外间进来。他今日换了身青灰窄袖袍,领口压得整整齐齐。周予从帐缝里看他,看他把温水端到床边,半跪下来,拧了帕子,递到她手边。他的动作还是那样稳,像演练过一千遍。周予坐起来,自己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又由他扶着下床。

      晨起的事,仍是他伺候。衣裳还是他穿。只是周予不再像前段日子那样局促。她似乎想明白了什么。南柯替她系腰封时,她甚至伸开手臂,由他绕到身后。南柯的手指从她腰侧掠过,像一片极轻极轻的叶。周予看着镜中的他和自己,忽然道:“你今日这身,倒好看。”

      南柯从镜中看她,低声道:“殿下给的衣裳,怎么都是好的。”

      周予轻轻“嗯”了一声,没再说话。等南柯替她梳好发,戴上那支墨玉簪,她才道:“本宫的眼睛,已经能见光了。药,可以停了吧?”

      “温先生说过,三回之后若见光,草叶洗眼还要再用一个月。”南柯道,“不能断。”

      周予从镜中看他,像在辨认他话里的认真。终是点了点头:“那便再洗一个月。只是别让外人知道。本宫还没打算让他们瞧见。”

      “属下明白。”

      用早膳时,南柯照旧要喂她。周予却自己拿起了筷子。她的动作虽慢,但比从前稳多了。南柯便不再劝,只把离她远的几样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周予夹了一片火腿,慢慢送进嘴里。她抬眼,见南柯正看着她。四目一触,南柯飞快垂下眼,像被什么烫到了。周予也不自在,轻咳一声,又把目光落回碗里。

      “南柯。”她忽然开口,像要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安静。

      “属下在。”

      “本宫好久没去后园了。”她说,筷子在碗沿上轻轻一点,“今日天好,你陪本宫去走走吧。本宫想看看,那架秋千还在不在。”

      南柯应下。两人用完早膳,南柯便扶着她出了正殿。外头已经开春,风里的寒气淡了,园子里的梅树还开着零星的几朵,浅粉的,像谁在风里点了灯。周予走得慢。南柯也走得慢。她的目光一直在看。看回廊的柱子,看假山的轮廓,看园中那几株她听了许多年、却从未见过全貌的树。她看着,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殿下?”南柯低声问。

      “没什么。”周予说。她站在一棵梧桐下,仰起头,看光从枝丫间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她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又湿了。

      “本宫以前总听你说,这园子里的花怎么怎么好。如今看见了,才知你从没骗我。”她轻声道。南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侧脸,心像被那光也照得透亮。他没说话,只把她的手又托稳了些。

      “走。”周予说,转身继续往前。声音已恢复如常,只那唇角,还噙着一点极淡极淡的笑。

      后园里,秋千还在。藤蔓爬了满架,风一吹,叶子沙沙响。周予走过去,在秋千上坐下。南柯站在她身后,不等她开口,便轻轻推了起来。秋千荡起,春风拂面。周予闭了闭眼,又睁开,看着眼前忽高忽低的天空,忽然轻声说:“南柯,本宫好像又活过来了。”

      南柯手上动作没停。他看着她,眼里全是她。她看不见他此刻的神情。可他知道,她的心里,终于有了一点光。不只来自眼睛,也来自这没有尽头的、属于他们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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