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4、装瞎 眼睛复明的 ...
-
眼睛复明的消息,被周予压得死死的。
除了南柯,再没第二个人知道。她甚至没让府医再诊,只叫南柯把温老头儿留下的草叶按方煮了,夜里关起门来自己洗。白日里,青绸照旧覆在眼上。她走路仍要南柯扶着,吃饭仍要人布菜,连去更衣都还由侍女搀着。外头只道镇国长公主仍是那瞎子,朝堂上的人也渐渐松了那根弦。
可周予看得见了。
她看见了金銮殿里那些朝臣交换的眼神,看见了皇帝听她说话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与怜惜。他们以为她看不见,所以那些藏在官袍下的、转瞬即逝的算计,便全落在了她眼里。周予觉得好笑。这八年里,她靠耳朵都能听出他们的龌龊,如今眼睛好了,看他们更像看一场拙劣的傀儡戏。
“本宫装了八年真瞎,如今再装一阵子假瞎,倒也顺手。”这日回府后,她靠在软榻上,对南柯道。声音懒懒的,像说外头的天色。
南柯立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装得很像。今日朝上,连近身的王总管都没起疑。”
周予“嗯”了一声,像对朝堂上那些人并不太在意。她的心思已经收了回来,落在了别处。南柯见她杯子空了,便要上前替她斟茶。周予却下意识地偏了偏身子,像要避开他。
她自己伸手去够那茶壶。南柯没动。
周予的指尖碰到了壶柄,顿了顿,又慢慢收了回来。两人都没说话。殿中炭火烧得暖,空气却像被什么轻轻绷住了。
从她能看见的那日起,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
她看得见南柯。看得见他俯身时额角的伤,看得见他替她取鞋时被冻出的手。从前他替她更衣、喂饭、擦身,她只当是伺候。可如今,那些动作在她眼里忽然都变得太近、太清、太私密。南柯的手指从她颈后绕过,替她系里衣的带子时,她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南柯蹲下来替她洗脚时,她总想把脚抽回来。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又羞,又乱,又像被什么轻轻烫了一下。
南柯也察觉了。
她躲他。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动作更轻,更慢。该喂饭时,他仍旧半跪在她面前,舀起一勺,送到她唇边。周予张口,却总吃得很急,像想快些结束。南柯便不再喂,只把碗放下,自己退到一旁。
这一日,南柯替她更衣。外裳褪下后,他伸手去解她中衣的带子。周予忽然抬手,按住了他的手。
“本宫自己来。”她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极不自然的冷。
南柯的手停住了。他抬眼,看见她偏着头,不肯看他。他忽然就懂了。从前她看不见,怎么都不会脸红。如今看得见了,有些事,就再不能那么坦荡。
“是属下逾越了。”南柯低声道,慢慢收回手,转过身去,“属下就在外间。殿下若穿不好,唤一声。”
周予没说话。她听着他的脚步声退出帘外。等那脚步声远了,她才慢慢解下中衣。她的手有些抖,不知是天气冷,还是别的什么。等她穿好衣裳,坐在妆台前,南柯才重新进来。他拿了梳子,极轻地替她梳发。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有梳齿擦过发丝的细响。
“南柯。”周予忽然开口,声音从镜前传来,有些闷。
“属下在。”
“本宫不是不让你伺候。”她说,顿了顿,像在斟酌,“只是一时……还不习惯。”
南柯从镜中看她。她仍覆着青绸,看不见他的表情。可他看见了她的。镜中人的耳尖,有一点极淡极淡的红。
“属下明白。”他说,声音又低又稳,“殿下已经能看见了。有些事,属下该退后些。”
周予没再说话。她慢慢把青绸重新系好,遮住了那双已经能看见的眼睛。铜镜里,两个人一坐一立,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
她还是需要他。
只是不再敢那么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