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03、照镜 南柯把

　　南柯把铜镜搬到了她面前。

　　那是她公主府里的旧物，黄铜磨得极亮，背面雕着缠枝莲纹。南柯用软布又擦了一遍，才将它摆正。周予坐在镜前，没动。她的眼睛已经能看清东西了，那镜面里映出的轮廓很清晰，清晰得让她指尖发凉。

　　“殿下。”南柯低声道，“别怕。”

　　周予没说话。她的手搭在妆台上，像在给自己借力。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朝镜中看去。

　　镜子里的人很瘦。

　　这是她第一个念头。瘦得下巴尖了，颧骨有些支棱。那脸上已没了十四岁时的圆润与稚气。皮肤很白，是常年不见光的白，苍白得能看清额角极淡的青色血管。那双眼睛尤其大，因为瘦，显得更深。眼尾微微挑起，像藏着一层薄薄的冷。嘴唇没什么血色，却很凌厉，像随时能说出最刻薄的话。

　　她看着镜中的人，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八年了。

　　十四岁的周予死在凉国的雪地里。二十二岁的周予坐在镇国长公主府里。她们之间，隔着一整场人生。镜中的这张脸，不丑。甚至可以说是极有风骨的。可那风骨太冷了，像一把摆在锦缎上的刀。不笑时，满脸都是生人勿近的煞气；笑时，又像在算计什么。她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朝臣们怕她。为什么谢兰因到死都恨她。为什么所有人见了她，都像见了鬼。

　　因为她现在这张脸，确实不像个活人。像从坟里爬出来的。

　　南柯站在她身后，借着镜子的光看她。他看见她慢慢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脸，像在确认那镜中的人真是她。她的手指从眉骨滑到鼻梁，又到下巴。和那日摸他的脸时一样慢。

　　“本宫和从前，一点也不像了。”她轻声道，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南柯没说话，只从镜中看着她。周予忽然偏过头，看向镜中的他。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终于从镜子里找回了一点什么。

　　“南柯。”她唤他。

　　“属下在。”

　　她看着镜中那个他，又看看镜中的自己。良久，她极轻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却比她从前任何一次都真。

　　“你还是没有本宫好看。”她说。

　　这句话，和那年在围场的夜里，她看不见他的脸时，说的一模一样。只是那一次，她是虚张声势。而这一次，她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像春日冰面下终于透出的第一缕水光。

　　南柯看着她，也笑了。

　　“殿下说得是。”他说，“属下永远没有殿下好看。”

　　周予从镜中看他。他的脸干净了些，伤也淡了。他站在那里，像一柄归了鞘的刀。她想，她这一生，大概再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人了。能让她在照见自己时，还觉得这人世尚有半点暖意。

　　她伸出手。南柯会意，把自己的手递过去。她握住，没再松开。

　　“这镜子，以后就摆在这里吧。”她忽然道，声音轻而平。

　　南柯一怔。

　　“本宫要每日都看看。”周予说，“看看这张脸，是怎么一点一点，从雪里爬回来的。”

　　南柯反握住她的手，低声道：“好。属下每日都给殿下擦亮。”

　　周予点点头。她又看向镜中。镜中人也看着她，眼里有光，像新雪初霁，像寒夜尽头，天终于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