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君容，唯予我一身庇护》樂优樂优刘

102、怕见 南柯到底还

　　南柯到底还是去拿了温帕子。

　　周予坐在床边，由他替她擦脸。她的眼睛仍红着，眼角被泪水浸得有些肿。南柯的动作极轻，像在拭一件刚刚见光的玉。周予偏着头，视线不知落在哪儿，只偶尔极轻地眨一下眼。她还有些不习惯。不习惯光，不习惯清晰，更不习惯这样被人一寸一寸地、近近地看着。

　　南柯替她敷了会儿眼睛，又去换了条干爽的帕子。殿中很静，两个人都没说话。直到南柯把帕子放下，才轻声问：“殿下，想不想看看自己？”

　　周予明显僵了一下。

　　南柯看着她。她仍偏着头，像在躲。那副模样和朝堂上判若两人。那个敢在御前摔杯、在金殿上让百官噤声的镇国长公主，此刻竟像个怕见生人的姑娘。

　　“镜子里的人，属下觉得，殿下该见见。”南柯又轻声道。

　　周予没说话。她的手指慢慢绞住膝上的衣角，指节泛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极轻地摇了摇头。

　　“本宫不敢看。”她说。

　　南柯没催，只问：“殿下怕什么？”

　　周予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柯以为她不会再答。可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像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本宫八年没见过自己的脸了。”她说，“十四岁离京，到如今。本宫记得的，只有那张圆圆的、笑起来有涡的脸。可那已经死了。”

　　她顿了顿，抬起头，目光不知看向何处。那双眼很清，却空得厉害。

　　“本宫如今是什么样子，本宫不知道。可本宫知道，本宫这双手，沾了多少血。谢家的人，本宫杀的。凉国的人，本宫盼着死的。朝堂上那些人，本宫没一个不想弄下去。本宫为了权，连自己的仇人都能嫁，连自己的肚子都能拿来做局。南柯，你说，本宫这样的人，是不是早就不像个人了？”

　　她慢慢抬起手，像要摸自己的脸，却又停在半空。

　　“本宫怕看见的，不是这张脸丑不丑。是怕从这张脸上，看见一个妖怪。”

　　南柯的心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他上前一步，在她面前半跪下来。周予的目光慢慢落在他脸上。如今她看得见了，却反而更不敢看自己。南柯没有逼她照镜子，只伸手，极轻极轻地握住了她停在他面前的那只手。

　　“殿下，”他低声说，“您不是妖怪。您是从炼狱里爬回来的人。您若不狠，活不到今日。您若不够坏，谢家早把您啃得连骨头都不剩。那些人说您是疯子，是毒妇，可他们谁都没在凉国的雪地里跪过。谁都没资格说您。”

　　他顿了顿，把她的手贴到自己心口。那里跳得沉稳而有力。

　　“属下见过殿下最狼狈的样子，也见过殿下最狠的样子。属下从没觉得您不像人。属下只觉着，这世道对您太狠了。”

　　周予看着他。她的眼睛又湿了，但没有落下泪来。她只是那么看着他，像在确认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南柯。”她忽然唤他，声音轻而软，“你知不知道，你每次这样说话，本宫就觉着，自己好像也没那么坏。”

　　南柯心口一热。他低声道：“殿下本来就不坏。只是这八年，没人让殿下好好活。”

　　周予没再说话。她慢慢偏过头，看向妆台的方向。南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里放着一面铜镜，镜面被擦得很亮。周予看了它很久，终于道：“本宫还是先不见它了。今日，本宫只想看着你。”

　　南柯一怔，随即点头。

　　“好。”他说，“那殿下便看着属下。”

　　周予真的看着他。从眉到眼，从鼻到唇，看得极慢。像要把这个拼了命替她找回眼睛的人，一点一点，看进心里去。

　　“还是你好看。”她忽然道，语气里竟带了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的笑意。

　　南柯没忍住，也轻轻笑了一下。

　　“殿下说好看，那便是好看。”

　　周予便也跟着弯了弯唇角。没有哭。没有疯。只是很安静地，看着这世上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自己还能像个人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