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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立春之后,第一场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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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晴。风从南边来,把山头最后几片残雪吹成了湿漉漉的水痕。季闲早上起来的时候看到石桌桌面已经干了,凹槽里最后一点雪水也渗进了石头的纹理里,留下一块深色的水印。
立春过去了三天。
段浮笙那天早上把茅草棚里收着的一捆竹竿搬了出来,在山茶旁边插了几根,又扯了一圈麻绳围着。季闲蹲在旁边看他忙活,问他在干什么。
"防风。"段浮笙把最后一根竹竿插实了,拍了拍手上的泥,"去年春天风大,把这边的枝条吹断了两根。今年提前护一下。"
季闲看了看他那几根竹竿和麻绳围起来的简易围栏,觉得虽然丑了点但应该管用。她站起来沿着坡走了一圈,发现桃树的枝头上冒出了一层极小的暗红色芽点,紧贴着树皮,密密麻麻的。樱花树的枝条也变软了,去年秋冬硬邦邦的像铁丝,现在用手轻轻一掰能感觉到里面的水分在流动。
"树醒了。"她走回来说。
段浮笙正在整理那些竹竿的绑绳,头也没抬:"立春之后树汁开始往上走了。再过半个月,芽就全鼓起来了。"
那天的太阳比之前有了些温度,虽然还是淡的,但照在背上有一点点暖意了。季闲把椅子搬到外面晒太阳,没裹厚毯子,就穿着夹袍和那件玄色外袍坐着。脚上还穿着殷红袖给的那双厚毛线袜,但脚趾头已经不用缩着了。
春信在一天一天地堆积。歪脖子老树底下的草芽从指甲盖大长到了半指高,颜色从嫩黄变成了鲜绿,叶片也展开了两三片。桃树的芽点从暗红变成了浅红,樱花树的枝条顶端开始冒出一丁点毛茸茸的绿色。那排山茶还在开着,但开花的节奏明显慢了,花苞之间隔了更大的空隙,像在把最后一点力气匀着使。
然后在一个夜里,第一场春雨落下来了。
季闲是被雨声弄醒的。那声音跟冬天的雪不同——雪是簌簌的、压着的、静默的。雨声是滴答的、散落的、带着弹跳的。她睁开眼听了一会儿,雨点敲在洞口外面的石板路上,节奏不快不慢的,像有一双细长的手指在敲一种很轻的鼓。
她翻了个身,侧耳听着那声音。洞口轻纱被风微微拂动,带进来的空气不再是冬夜那种干燥的冷,而是湿润的、带着泥土翻醒气息的、潮乎乎的暖。她深深吸了一口,觉得肺里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松开了。
段浮笙的床那边传来极轻的翻身声。季闲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往那边看了一眼——他也醒了,在黑暗中侧着身面朝洞口的方向,大概也在听雨。
两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隔着中间一臂的距离,在黑暗里一起听雨。
天亮的时候雨还没有停。细细密密的雨丝从天蒙蒙亮一直下到日头该出来的时候,天光始终是那种被云层滤过的柔白色。山头上的一切都被这场雨洗了一遍——桃树的芽更鼓了,樱花树的枝条更润了,那排山茶的花瓣上挂着水珠,颜色比晴的时候浓了一度。歪脖子老树底下的草芽被雨水压弯了腰又弹起来,叶片上凝着圆滚滚的水珠,一碰就滚落下来。
季闲披着外袍站在洞口看了好一会儿。她看到雨丝落在石桌桌面上碎成更细的水花,看到桂树的叶片被冲洗得油绿发亮,看到坡下的海棠花苞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像蒙了一层水纱。
"这场雨之后,"段浮笙走到她旁边站定,"山头就算正式入春了。"
季闲侧过头看了看他。他的头发被洞口渗进来的潮气润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贴着皮肤。他望着雨幕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眉眼间少了那层冷硬的东西,整个人像那棵被雨水泡软了枝条的桃树一样,正在慢慢舒展。
"那等雨停了,我们翻土。"
段浮笙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先把树周围的草拔了。翻土不急,等地干一干。"
季闲"嗯"了一声,又转回去看雨。雨丝还在细细密密地下着,把整座山头裹在一层薄薄的水汽里。远处的山坡被雨水润成了深褐色,那些正在鼓芽的树站在雨幕中,安安静静地等着。
今年的春天,比去年来得更稳。
(第五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