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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春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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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芽从土缝里冒出来的第三天,段浮笙发现了。
他那天早上拎着水壶去给山茶浇水,路过歪脖子老树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树根旁边那一小片嫩绿,蹲下来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草芽的尖端,确认了它确实是活的、新生的、正在往外长的,然后他站起来继续去浇水了。
整个过程他没说什么话,但季闲蹲在洞口看到了他的动作。他蹲下去的时候脊背弯着,手指碰到草芽的时候力道很轻,站起来之后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点。季闲缩回被窝里假装还在睡,等他走回来的时候才从被子底下探出眼睛。
"你去浇水了?"她佯装刚醒。
"嗯。"
"看到什么了没有?"
段浮笙把水壶放下来,看了她一眼:"看到了。"
季闲嘿嘿笑了一声,从被窝里坐起来套衣服。两人心照不宣地都没说破那棵草芽的事,但那天吃早饭的时候季闲多夹了一筷子腌香椿,段浮笙往她粥碗里多放了一颗红枣。
那棵草芽之后,山头上又冒出了好几处新的绿点。桃树底下有一簇,桂树旁边有一簇,连亭子角上那块石头缝里都挤出来一根细得不能再细的草茎,顶着两片还没展开的嫩叶。季闲每天走一圈把新冒出来的地方都看一遍,在心里默默记着位置,像在数着春天一步一步走近的脚步。
山茶花还在开着。腊月底开的那一批已经快谢了,花瓣边缘卷着枯黄了,但枝头又冒出了新的骨朵,比之前的小一些,颜色浅一些,像在接力一样一朵接一朵地顶着冬末的寒凉往外拱。季闲看着那些新旧交替的花,忽然觉得冬天也是这么走的——前一批花谢了,后一批冒出来,一边退一边进,不知不觉就换了时节。
除夕那天殷红袖没来。她提前一天送了东西上来——一小坛子自酿的米酒,两只酱鸭,一包新炒的瓜子,还有一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除夕不想出门,我自己在山上喝闷酒。你们俩好好过,别管我。"
季闲看了那张纸条好一会儿,把纸条折好放进了架子上那只存旧物的小木盒里。段浮笙在旁边把酱鸭切了片,摆在碟子里,又蒸了一碟桂花糕,煮了一锅红枣粥。两人在石桌旁边坐下的时候,暮色刚好把整座山头染成一层浅淡的橘色。那排山茶在暮光里静静立着,红的白的明暗交错,像冬天最后的一批灯盏。
季闲端起米酒喝了一口。殷红袖酿的米酒不烈,甜丝丝的,入喉温润,酒气很淡。她喝了两口就放下了,夹了一片酱鸭慢慢嚼着。
"去年除夕你在干什么?"她问。
段浮笙端着粥碗想了想:"在茅草棚里烤火。那天晚上下了雪,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月亮。"
"你一个人看的雪?"
"嗯。"
季闲又喝了一口米酒,甜味在舌尖上散开,暖暖的。她看着对面坐着的人——玄色衣袍是去年秋天她缝的那件,袖口的针脚虽然歪歪扭扭但一道都没断。他低头喝粥的时候眼睫垂着,在暮色里被镀了一层淡淡的暖金色。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季闲说。
段浮笙抬起眼看了她一下,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了,放下碗:"嗯,今年两个人。"
除夕的夜没有下雪,天很干净,月亮细得像一道银钩子挂在歪脖子老树的枝丫之间。季闲和段浮笙在山洞口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山下镇子里零星亮起来的灯火,隔得太远了看不清什么细节,只有几小撮暖黄色的光点在黑沉沉的暮色里浮着。
季闲靠着段浮笙的肩膀,把外袍裹紧了一些。夜风是凉的,但没有前几天那么割人了,吹在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纱,碰一下就化了。
"段浮笙。"
"嗯。"
"春天来了之后,我们要不要把歪脖子老树底下那块地翻一翻?"
"要翻。种点东西。"
"种什么?"
段浮笙偏过头想了想:"种一片矮的。春天开花的。萱草或者鸢尾,不用年年翻土,种一次能管好几年。"
季闲想了想那两种花的模样,觉得都好。她点了点头,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
"那春天来了再说。"
洞口的风铃被夜风轻轻带了一下,铜片碰撞发出极清的一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冬夜里传出去很远,落在雪地上又弹回来,像一枚冰凉的小石子投进了深水里。
(第五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