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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回到山头,春天正在发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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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遗迹出来的时候,季闲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殷红袖架着她踩上红绸子飞了大半个时辰,季闲全程靠在段浮笙身上,头歪在他肩窝里闭着眼,颠簸间迷迷糊糊做了好几个零零碎碎的梦。她梦到桃花开了一整山,段浮笙站在树下伸手接花瓣,掌心里攒了满满一捧粉白色的光。
红绸子落地的震动把她摇醒了。
睁开眼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那棵歪脖子老树。光秃的枝丫上冒了一层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树下那五棵山茶红白交错地开着,落英铺了一地,把老树根那一小圈土盖成了花毯。
季闲撑着段浮笙的胳膊从绸子上下来,脚踩到自家山头松软的泥土地时,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回来了。"她说。
段浮笙站在她旁边,手还扶着她的腰,低声应了一句:"嗯。"
殷红袖收了红绸子,转身就走:"我不打扰你们了。我回去补觉,有事传讯。"她摆着手头也没回地踩上了新的红绸,飞起来之前又回头补了一句,"小娃娃,明天给你送补汤来。别乱跑。"
然后她就消失了,像片红云被风卷走了。
山头上安静下来。风吹过桃树的新叶,吹过山茶花的花瓣,吹过石桌上那支还没来得及换水的山茶花枝——它还在陶瓶里插着,花瓣边沿已经有些卷了,但颜色还是鲜红的。
季闲看着那支花,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段浮笙:"我们去之前你插的?"
段浮笙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支花:"出发那天早上摘的。"
"五天了还没枯?"
"山茶耐放。"他扶着她往石桌那边走,"换过两次水。"
季闲在石凳上坐下来,整个人瘫在椅背上,腿伸直了,后脑勺靠着椅背望着天。天空蓝得干净,几缕薄云挂在天边,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脸上,酥酥麻麻的。
段浮笙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腕脉,确认灵力在慢慢恢复之后才松开手。
"躺着。"他说,"晚饭我来做。"
季闲闭着眼勾了勾嘴角:"你会做饭?"
"会煮面。"
"……也行。"
段浮笙站起来往茅草棚走,走了几步又折回来,从石桌上那个小陶瓶里把山茶花枝抽出来,换了一支新的。季闲眯着眼看他换花的动作——他先把旧的拿出来,轻轻放在石桌角上,然后把新的红山茶插进去,转了转角度,退后半步看了看,又转了一下,满意了才继续往茅草棚走。
季闲看着那支新换的茶花,在初春的阳光下开得正烈,红得像一滴胭脂坠在白瓷里。
她闭上眼,安稳地睡着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盖着那件熟悉的玄色外袍,石桌上摆着一碗热汤面,面上卧着一颗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
段浮笙坐在对面,手里翻着一本书,在夜明珠的暖光里安静地等着她醒。
季闲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端起面碗先喝了一口汤。温热的鲜味从喉咙滑下去,暖意在胃里慢慢化开,她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好吃。"她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面的?"
段浮笙翻了一页书:"你睡着的时候。"
季闲笑了,低头继续吃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一碗热面,一盏夜灯,和初春夜晚微凉的风。
吃完面之后季闲消了会儿食,慢慢走到歪脖子老树旁边蹲下来。老树底下的新土上长了几株毛茸茸的小草,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株,草叶在她指腹下面微微颤动。
"柳前辈。"她蹲着小声叫了一句,"我们回来了。封印封好了,至少三五年不会有事。"
风把老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了几声,算作回应。
季闲站起来,转身走回石桌旁。段浮笙已经收了书,站在石桌边等着她。月光把他身上玄色衣袍的边缘镀了一层银白,把他低垂的眉眼和微微翘着的嘴角都勾得分明。
她走过去,把手伸进他掌心里。他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往山洞走。
钻进山洞之前季闲回头看了一眼——三棵桃树在月光下站着,嫩芽已经冒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山茶花在夜风里轻轻摇着,红白交错;歪脖子老树的枝丫伸向夜空,像张开的手臂。
她转回头,跟段浮笙一起进去了。
第二天殷红袖果然送了补汤来。她放下就走,来去如风,只留下一句话:"喝完躺着,别乱跑。"
季闲乖乖喝完补汤,乖乖躺了一整天。
第三天她坐起来了。
第四天她开始在山头上溜达了。
第五天她蹲在山茶前面修剪枯枝,段浮笙在石桌旁晒药草,殷红袖没来,山头上只有两人和满山的花。
立春之后的第十天,季闲早上醒来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声音。
"啾。"
很短,很轻,从洞口外面传进来的。她愣了愣,从被窝里坐起来,披着袍子跑到洞口撩开轻纱往外看——
歪脖子老树的枝丫上站着一只小麻雀。灰扑扑的,圆滚滚的,歪着脑袋看她。它跳了两下,又"啾"了一声。
季闲盯着那只麻雀看了半天,转头朝棚子的方向喊了一声:"师尊!山上来鸟了!"
段浮笙端着一碗药从棚子里走出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那只麻雀。他没说话,把药碗递到季闲手里,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小把碎米,撒在了歪脖子老树底下的石头上。
麻雀扑棱了两下翅膀落下来,啄了几粒米,又抬头看了看两人。
"以后会越来越多。"段浮笙说。
季闲端着药碗靠在洞口,看着那只小麻雀啄完米蹦蹦跳跳地飞走了,嘴角翘得高高的。
"这山头热闹了。"她说。
段浮笙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着麻雀消失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会越来越热闹的。"
春天的风从桃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新叶和泥土的气息。山茶花瓣又落了几片,飘飘悠悠地落在歪脖子老树的树根边上,跟那些新冒的小草混在一起。
季闲喝完药,把碗递回去,然后伸手勾住了段浮笙的手指。
"走吧。"她说,"今天天气好,去给桃树浇浇水。"
段浮笙反手握住了她的。
两人并肩往桃树那边走。晨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山头的泥土地上叠在一起,慢慢往前移动。
那棵歪脖子老树上的小麻雀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啄了两下碎米,歪头看着两个走远的人。
满山的花在春天里安安静静地开着。风一吹,花瓣就落一阵。
但谁都知道,还会再开。
(第二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