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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质疑身份 ...

  •   灵堂里一时只剩雨声。

      檐外水线如帘,风卷着湿气扑进来,将满地纸钱吹得簌簌作响。

      裴洪死死盯着素帘前的青衫少年。

      太像了。

      眉骨、鼻梁、下颌,甚至右眉尾那颗极淡的痣,都与记忆里的裴景宁一般无二。

      若说眼前之人不是裴景宁,连他自己都未必信。

      可越是如此,越叫人生疑。

      “不可能。”

      裴洪忽然开口。

      方才的惊色一点点从脸上退去,只剩阴沉。

      “半年前景宁便病得起不了床,族中谁不知道?”

      “如今二弟刚死,你倒好端端地站出来了。”

      他眯起眼:“谁知你究竟是谁?”

      苏氏脸色骤白。

      两个年幼的妹妹下意识往裴霜迟身后缩去。

      裴霜迟却只是垂眸,看了一眼手中的户籍文书。

      “大伯这话,倒有意思。”

      “你口口声声说裴景宁已经死了。”

      她抬起眼。

      “那么,他的丧呢?”

      裴洪一怔。

      “什么?”

      “若裴景宁已死,可曾报丧?”

      “可曾请族老开祠告祖?”

      “可曾在族谱记亡?”

      “可曾去县衙销籍?”

      一问一句。

      并不急迫,却像一枚枚钉子,不轻不重地落下来。

      裴洪脸上的血色渐渐淡了。

      没有。

      一桩都没有。

      裴文远还活着时,将长子的死讯压得极紧。

      二房没有设灵,没有发丧,对外只称裴景宁重病静养。

      便是族中,也无人真正见过尸身。

      至于官府——

      裴景宁的户籍至今仍在。

      “没有,是吗?”裴霜迟淡淡问。

      裴洪咬紧牙关:“那又如何?”

      “既无人报丧,也无人销籍。”她望着他。

      “那大伯凭什么说,裴景宁死了?”

      裴洪猛地一顿。

      灵堂里很快响起细碎议论。

      “景宁确实没报过丧……”

      “族谱上也没记。”

      “二房一直说孩子病着。”

      裴洪霍然回头:“都闭嘴!”

      他这一声厉喝,反倒更显出几分色厉内荏。

      裴霜迟没有再逼。

      她很清楚。

      一本未销的户籍,只能让她争得片刻喘息。

      却不能真正让一个死去半年的人活过来。

      果然。

      短暂的慌乱后,裴洪冷笑一声。

      “好。”

      “官府的册子没销,不代表人就是真的。”

      他转过身:“三叔公。”

      人群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人拄杖而出。

      苏氏神色微变。

      裴霜迟也从原主记忆里认出了对方。

      裴氏族中辈分最高的几位族老之一。

      裴景宁幼时每逢祭祖,都曾见过他。

      三叔公眯着眼,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景宁?”

      裴霜迟拱手。

      “三叔公。”

      老人没有应,只问:

      “七岁那年祭祖,你打翻了祠堂里的什么?”

      “不是我。”

      三叔公眼皮微动。

      “是景和堂兄追我时撞倒了东侧供桌上的青瓷香炉。”

      裴霜迟语气平淡。

      “后来怕挨罚,他说是我碰的。”

      人群里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

      一个年轻男子顿时涨红了脸。

      “小时候的事,还提它作甚!”

      三叔公却没有笑。

      “九岁时,谁替你启蒙?”

      “城南顾先生。”

      “第一日教的什么?”

      “《千字文》。”

      裴霜迟略停了停。

      “我嫌无趣,在书页背后画了只王八,被先生罚抄三十遍。”

      三叔公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

      “十二岁为何迁去西厢?”

      “咳疾加重。”

      “母亲怕我过病气给妹妹。”

      “还有呢?”

      裴霜迟沉默片刻。

      “那时候……怕死。”

      这一回,三叔公终于真正看了她一眼。

      “所以不肯让人守夜。”

      灵堂一静。

      这件事知道的人极少。

      就连原主记忆里,少年裴景宁那阵子也因病情反复,脾气愈发古怪,曾将夜里伺候的人全部赶出房门。

      良久。

      三叔公轻轻点了点头。

      裴洪的脸色越发难看。

      “不够!”

      他忽然厉声开口。

      “这些事情二房的人都知道!若真存了心找人冒充,提前教上一遍又有什么难?”

      苏氏怒道:“大哥,你究竟想说什么?”

      裴洪盯着青衫少年,慢慢吐出三个字。

      “验笔迹。”

      裴霜迟指尖微微一顿。

      只有一下。

      却没逃过裴洪的眼睛。

      他的神色立刻亮了几分。

      “怎么?”

      “不敢?”

      他大步走到翻倒的供桌旁,捡起一支未曾折断的笔。

      “景宁从小跟着顾先生读书,他的字,族中不少人都见过。”

      “你既说自己是他——”

      “写个名字,总会吧?”

      苏氏脸色倏地白了。

      “阿迟……”

      只差一点,那两个字便要脱口而出。

      裴霜迟侧眸。

      一个眼神。

      苏氏硬生生止住。

      笔已经送到面前。

      裴霜迟却没有立即去接,她确实不会写裴景宁的字。

      原主记得兄长如何执笔,也记得他笔下每一撇每一捺是什么模样。

      可记得是一回事。

      亲手写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顶替一个死人,并不是换一身衣裳那么简单。

      他的字,他的旧识,他的习惯。

      他每一句不经意说过的话,往后都有可能变成一把刀。

      “怎么不写?”

      裴洪盯着她,唇角已经有了笑。

      “莫不是——”

      “半年了。”

      裴霜迟忽然开口。

      裴洪一顿。

      她抬起右手,慢慢活动了一下手腕。

      “我病了半年。”

      “最重的时候,连碗都端不稳。”

      这是事实。

      裴景宁生前确实久病卧床。

      “如今才刚能下床,你却要我写出与半年前分毫不差的字。”

      裴霜迟抬眼。

      “大伯。”

      “你是在认人。”

      “还是早已认定我是假,非要逼我证明一件你自己也证明不了的事?”

      裴洪脸色微僵。

      三叔公却忽然开口。

      “写。”

      苏氏指尖一下攥紧。

      裴霜迟望向老人。

      三叔公神色不动。

      “字会变。”

      “骨架不会全变。”

      躲不过去了。

      裴霜迟伸手接笔。

      笔杆落入指间的一瞬,她便察觉到了陌生。

      太轻。

      也太软。

      她前世常年用的是硬笔。

      握笔、落腕、用力,皆与眼下不同。

      可她没有停。

      裴景宁。

      三个字。

      她按照记忆中的模样,一笔一划写下去。

      第一笔便略显生涩。

      裴洪眼中的喜色越来越浓。

      待最后一笔落定,他几乎立刻将纸夺了过去。

      “你们看!”

      “这根本——”

      “像。”

      三叔公忽然道。

      裴洪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人接过那张纸,端详许久。

      “形不像从前。”

      “骨还在。”

      裴霜迟抬眼。

      她知道,这一关并非自己真正写过去的。

      是裴景宁过去十六年留下的痕迹,替她撑过了这一刻。

      三叔公将纸压回桌上。

      “久病伤腕,笔势有变,并不稀奇。”

      裴洪还欲开口。

      “够了。”

      三叔公第一次沉下脸。

      “二房绝不绝户,如今还轮不到你凭一纸私书作主。”

      “既然景宁仍在籍,产业之事,待官府查清二郎的案子再议。”

      苏氏身子一软,险些扶不住桌角。

      两个孩子终于敢低低哭出声来。

      裴洪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今日他原本以为十拿九稳。

      谁知竟真叫一个“死而复生”的病秧子挡了路。

      半晌。

      他忽然笑了。

      “好。”

      “既然景宁贤侄平安无事,自然是裴家的喜事。”

      裴霜迟抬眸。

      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警觉。

      下一刻。

      裴洪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

      “我若没有记错——”

      “三日后,便是临安县县试。”

      苏氏浑身一僵。

      裴霜迟没有说话。

      裴洪唇边的笑意越来越深:“景宁贤侄不是早已报了名?”

      “二弟生前逢人便夸你文章做得好。”

      “如今既已大病初愈——”

      “总不能连考场都不敢去吧?”

      三叔公回过头。

      “县试?”

      “正是。”

      裴洪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贤侄。”

      “三日后。”

      “贡院门口见。”

      说罢,他转身便走。

      族人随之退去。

      临出门前,裴洪却又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对了。”

      “县试入场,要核籍、验保结,也要搜检。”

      “贤侄千万——”

      “别迟了。”

      脚步声渐远。

      灵堂里重新只剩雨声。

      苏氏终于跌坐在椅中。

      “阿迟。”

      她声音发颤:“不能去。”

      “今日能瞒过族里,已经是万幸。”

      “县试不同。”

      “那里有县衙书吏,有教谕,还有认得你哥哥的人。”

      “若是被发现……”

      她再也说不下去。

      裴霜迟低下头,袖中的考籍已经沾了雨气,边角微微发潮。

      前世,她站过无数考场,查验身份,核对证件,察看考生神色。

      一个人若心里有鬼,只需多问一句,多看一眼,往往便能露出破绽。

      那时她从未想过——

      有朝一日,自己会站到那扇门的另一边。

      “三日。”

      她忽然道。

      苏氏一怔。

      “什么?”

      “还有三日。”

      裴霜迟抬起眼。

      “够了。”

      苏氏怔怔望着她。

      “你真要去?”

      裴霜迟没有立即回答。

      她低头看向案上那三个字。

      裴景宁。

      字迹陌生,名字也陌生。

      可从穿上这身青衫开始,她便已经没有退路。

      今日若不是裴景宁,她们失去的是宅院,是自由,是一家人的生路。

      三日后若不继续做裴景宁——

      今日所有谎言,都会一并坍塌。

      她赢了眼前这一局。

      代价却是必须继续往下走。

      良久。

      裴霜迟伸手,将那张考籍收进袖中。

      上辈子,她守在考场门外,拦过无数冒名替考的人。

      没想到这一世——

      轮到她自己走进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质疑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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