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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县试 县试这一日 ...

  •   县试这一日,天终于放晴。

      寅时才过,贡院外已经灯火连成一片。

      长街两侧挤满了送考的人,父母低声叮嘱,学子背着考篮默诵文章,衙役持杖维持秩序。人声虽刻意压着,聚在一处,仍像潮水一般嗡嗡作响。

      裴霜迟站在队伍后面。

      青衫,方巾,考篮。

      还有一个不属于她的名字。

      裴景宁。

      三日前,她只是为了保住裴家,才让这个已经死去半年的人重新“活”了过来。

      三日后,她竟真的站到了贡院门外。

      想来,世事最爱拿人开这样的玩笑。

      “下一位!”前方衙役扬声喝道。

      队伍缓慢向前。

      裴霜迟没有像旁人一样伸长脖子张望,只安静看着入口处的动静。

      验考引,核保结,搜检衣物与考篮,最后唱名核籍。

      她看了一遍,便收回目光,比她预想得严。

      尤其最后一道。

      前头一个少年大约是头回赴考,轮到唱名时,脸已经白了。

      书吏头也不抬。

      “籍贯?”

      “临、临安……”

      “临安何处?”

      少年张了张嘴,竟一时答不上来。

      身后有人低低笑出声。

      书吏皱眉,以指节敲了敲桌案:“连自己的籍贯都记不清?”

      少年这才慌忙报出坊里。

      裴霜迟望着这一幕,心里忽然生出几分熟悉。

      考试还没开始,人先乱了。

      从前她守在考场门口时,见过太多这样的情形。

      有人忘带证件,有人走错考点。

      也有人明明没有半分问题,只因被多问一句,便先慌了神。

      那时候她站在门里,看着一个又一个考生走过来。

      如今——

      轮到她站在门外。

      “裴景宁!”唱名声骤然响起。

      裴霜迟抬眼,到她了。

      她提起考篮,向前走去。

      “考引。”

      她递过去。

      书吏接过,扫了一眼。

      “临安县城南裴氏?”

      “是。”

      “父名?”

      “裴文远。”

      书吏的动作停了一瞬。

      抬起头。

      “前县令裴文远?”

      周围几道目光也随之落过来。

      裴霜迟神色不动。

      “正是家父。”

      书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低下头。

      官场里的事,不是他一个小吏该多嘴的。

      “年十六?”

      “是。”

      “右眉尾有痣。”

      裴霜迟微微侧脸。

      浅痣露了出来。

      书吏看过,正欲放行。

      旁边忽然有人道:

      “等等。”

      裴霜迟心口微沉。

      开口的是负责搜检的一名老吏,约莫五十来岁,眼皮微垂,目光却极利。

      “裴景宁?”

      “是。”

      老人盯着她看了片刻。

      “我见过你。”

      裴霜迟没有说话。

      “前年县学岁考,裴大人带你来过。”

      脑海中的记忆迅速翻涌。

      前年,县学。

      裴文远,裴景宁。

      很快,停在一处。

      “刘叔。”她开口。

      老吏一怔。

      裴霜迟拱了拱手:“前年父亲带我来时,您还劝过,说我病成这样,不如先将身子养好,再谈功名。”

      老吏眉间的疑色稍淡。

      “你还记得?”

      “记得。”裴霜迟神色平静。

      “那时不服。”

      她略停了一下:“如今看来,您说得也不算错。”

      老吏重新打量她。

      眼前的少年比两年前高了些,也瘦了些,但眉眼并未大改。

      裴景宁从小多病,本就极少在人前露面。

      他沉吟片刻,摆手。

      “进去吧。”

      裴霜迟提起考篮,却没有立刻迈步。

      真正麻烦的,还在后头。

      搜检的衙役已经走上前。

      先摸袖口,再查腰间,考篮里的笔墨、食盒逐一翻过,没有夹带。

      随后,那只手朝她胸前探来。

      裴霜迟背脊倏然一紧。

      下一瞬。

      “咳——”

      她忽然侧过身,掩唇剧烈咳了起来。

      这一咳并不全是装的。

      三日来她几乎未曾好睡,束胸又勒得极紧,气息早已不甚顺畅。

      衙役的手停在半空。

      老吏皱眉:“病还没好?”

      “旧疾。”裴霜迟缓了一口气。

      “无妨。”

      “无妨什么。”老吏嫌弃地摆了摆手。

      “别真死在号舍里,晦气。”

      周围有人低笑。

      那衙役又搜了她腰腿鞋袜,确认无异,终于侧身。

      “进去。”

      裴霜迟提起考篮,一步迈过贡院门槛。

      身后很快又响起唱名声。

      “下一位——”

      直到走出数步,她才摊开掌心,全是汗。

      裴霜迟低头看了一眼,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从前站在门里抓替考的人。

      如今总算知道,心里藏着鬼是什么滋味了。

      确实不好受。

      贡院里的号舍比她想象中还要逼仄。

      一间挨着一间,桌案狭窄。

      墙壁上残留着多年烟熏墨染的痕迹。

      空气里混着汗味、墨味和潮湿木头的气息。

      有人一进来便朝文昌位拜了三拜。

      有人抓紧最后一点工夫背书。

      还有人坐下以后,腿便抖个不停,连桌案都跟着轻颤。

      裴霜迟找到自己的号舍,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看桌案,再看窗,又抬眼扫过甬道。

      出口在何处,巡场如何走,哪一处是死角,相邻号舍隔多远。

      不过片刻,她便心里有数。

      这才坐下,动作自然。像做过很多次。

      二层廊阁上,有人停住脚步。

      “那一个。”声音很淡。

      随行官员顺着视线望去。

      “哪个?”

      “青衣。”

      官员看了半晌。

      “裴景宁?”

      “嗯。”

      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朝下看了一眼。

      旁的考生进号舍,第一件事多是整理笔墨,或抓紧温书。

      这个裴景宁却先看了门,再看甬道,最后才坐。

      不像来赴考,倒像是在察看一处考场有没有疏漏。

      随行官员等了片刻。

      “谢大人?”

      谢玄度这才收回目光。

      “走吧。”

      玄色官袍掠过廊角,很快消失。

      裴霜迟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多看了一眼。

      她此刻面对的是另一桩麻烦。

      三日。

      终究太短。

      原主与兄长一同启蒙,许多典籍都留在记忆里。

      裴景宁本身又读书极好。

      可记得,不等于真正会写。

      尤其经义。

      这是她眼下最薄弱的一处。

      若今日题目偏得厉害,她未必撑得住。

      钟声响起,贡院倏然安静。

      试卷一份份发下,裴霜迟接过。

      没有立刻动笔。

      她先从头看到了尾。

      第一题:经义。

      第二题,仍是经义。

      第三题——

      她的目光停住:策问。

      今年临安县连月大雨,河渠数次暴涨。

      题目问:

      若汛情再起,县仓不足,而赈银未至,当如何安民?

      裴霜迟看了两遍。

      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稍松了一寸。

      这题,她会,她没有先写策问。

      仍从经义开始,能拿下的先拿,拿不准的暂放。

      时间一点点过去,号舍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半个时辰后,裴霜迟放下第一张答纸。

      再提笔时,才开始写策问。

      旁边有人落笔便是——

      开仓放粮。

      裴霜迟没有写。

      县仓既然不足,开仓,不过是把“少”写成了“有”。

      另一个考生写:

      急奏朝廷,请拨赈银。

      她仍没写,题目已经说得很清楚。

      赈银未至。

      既然未至。

      远水便救不了近火。

      所以真正要问的,从来不是“该不该赈”。

      而是——

      手里没有足够的钱粮时,县衙还能做什么。

      裴霜迟蘸墨,落笔一气呵成。

      先查粮:官仓有多少,义仓有多少,寺观、义庄、粮商手里各有多少,邻县是否可借调。

      再查人:哪些村落受灾最重,哪些地方必须先迁,老人、幼童、病者如何安置,青壮如何征调守堤。

      第三件事:稳粮价。

      灾情一到,最先乱的往往不是河堤。

      是市价。

      若粮商闭市惜售,豪强借机囤粮,百姓还没真正断粮,城里便要先乱。

      最后才是告示。

      哪里放粮,何时放,每户能领多少,官府手里尚有多少,都要说清楚,否则人一慌。

      谣言便会比洪水跑得更快。

      一条又一条。

      裴霜迟写得并不算快,真正麻烦的不是想法。

      而是如何把这些想法写成大历官员看得懂、也愿意看的东西。

      她不能写那些属于另一个时代的词,也不能照搬另一套官制。

      她只能将那些早已刻进思维里的东西,一层层剥去陌生的外衣,再换成这个时代能接受的说法。

      这是她真正的优势,也只是优势,不是答案。

      两个时辰后,巡场官收走第一批答卷。

      评阅案旁,一名教谕随手翻过数张,大多中规中矩。

      开仓。

      祈雨。

      奏请朝廷。

      劝富户捐粮。

      直到翻到其中一卷。

      他的手忽然停了,旁边的人瞥过去。

      “怎么了?”

      教谕没有回答,继续看。

      “先定灾户,次核存粮;以里甲分户造册,使强者不得冒领,弱者不至失赈……”

      他眉头渐渐皱起,再往下。

      “官仓不足,可暂借义庄、寺观之粮,立券记数,秋后偿还……”

      “粮商不得闭市惜售,县衙每日张示市价与存粮,以定民心……”

      教谕沉默片刻:“这……”

      旁人问:“写得不好?”

      教谕摇头,不是不好。

      是太实,不像一个十六岁读书人写出来的文章。

      没有多少漂亮话,也没有恭维圣德的长篇铺陈。

      每一条都像明日就能拿出去办。

      “谁的卷?”旁边的人问。

      教谕下意识去看卷首,名字已经依规遮封。

      看不到。

      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来。

      “给我。”

      教谕连忙起身:“谢大人。”

      谢玄度接过答卷,他今日奉命巡察科场,并不亲自主持评卷。

      原本也没打算多看,直到视线落到那几行字上。

      他从头看了一遍,神情未变只问:

      “临安县今年真的缺粮?”

      教谕一愣:“回大人,县仓存粮确实不丰,却还没到无粮可赈的地步。”

      谢玄度低头看着答卷:“所以这个人第一件事,不是请开仓。”

      教谕迟疑:“是。”

      “也没有先请朝廷拨银。”

      “是。”

      谢玄度将答卷放回桌案。

      “因为他看见了题目的限制。”

      县仓不足,赈银未至,汛情再起。

      每一句,都是一道门槛。

      大多数人只看见“赈灾”,这个考生先看见的,却是——

      手里到底有什么。

      谢玄度指节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清晨那个青衣少年。

      进号舍以后,先看门,再看甬道,最后才坐下。

      他抬眼:“早晨那个裴景宁。”

      随行官员一怔:“大人?”

      “把他的考籍取来。”谢玄度道。

      “我看看。”

      号舍里。

      裴霜迟刚刚搁笔。

      她不知道自己的卷子已经到了谁手中。

      更不知道,“裴景宁”三个字第一次真正落进了谢玄度眼里。

      她只知道——

      这一场,大约能撑过去。

      但还不是松气的时候。

      县试远没有结束。

      而她不会的东西,比会的更多。

      她揉了揉发麻的手腕。

      前世,她看过无数人走进考场,那时总觉得,一场考试,无非入场、答卷、交卷,结束。

      直到今日自己真正坐进来,她才明白——

      对旁人而言,一场考试决定的是名次。

      对她而言,每落一笔。

      都在替一个已经死去半年的人——

      续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县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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