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顶替 大历三十一 ...
-
大历三十一年,七月十七。
临安县的雨下了一整夜。
檐角积水成线,青瓦被砸得噼啪作响。天色沉得厉害,明明已近辰时,屋里仍昏暗得像未曾天亮。
裴霜迟就是在这样的雨声里醒来的。
醒来时,门外正有人逼她们签绝户书。
“弟妹,也别怪族里不讲情面。”
隔着一道院门,中年男人的声音混着风雨传来。
“二弟如今没了,景宁也久病不见人。二房无子承户,这宅院田产收归族中,本就是祖宗留下来的规矩。”
“你今日把绝户书签了,往后你们母女几个的吃穿,族里自会照看。”
话说得很体面。
下一刻却是“砰”的一声闷响。
院门狠狠震了一下。
门栓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灵堂里的烛火跟着晃了晃。
裴霜迟睁开眼。
入目尽是白。
白幡垂落。
白烛燃着。
纸钱散了一地。
灵堂正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木,棺前香烟袅袅,潮湿的雨气裹着檀香和纸灰味,一并涌入鼻间。
她怔了一息。
随即,太阳穴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无数陌生记忆像被骤然掀开的潮水,争先恐后地涌进脑海。
大历。
临安县。
裴文远。
裴家长女。
裴霜迟。
还有——
父亲三日前死在狱中。
她穿越了。
“阿迟……”
一道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声音响起。
裴霜迟偏过头。
灵前跪着一个三十余岁的妇人,身上穿着孝衣,眼睛已经肿得看不出原本模样。
妇人身边还伏着两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都是麻衣素裙,哭得肩膀直抖。
这是原主的母亲,苏氏。
也是如今她的母亲。
“娘没有用……”
苏氏望着棺木,眼泪一颗颗往下落。
“护不住你们……”
“老爷一走,他们便来夺宅子、夺田,还要把你送去赵家……”
她说到最后,忽然惨笑了一声。
下一刻,竟从袖中抽出一条白绫。
两个女孩顿时扑了上去。
“娘!”
“娘不要!”
灵堂里瞬间乱作一团。
门外又传来一声重响。
“砰——”
这一次,木门已经裂出了一道缝。
外面有人笑。
“族长,再撞两下,这门就开了!”
“赵家的轿子可都到巷口了。”
“听说那赵老爷这回出了足足五百两呢……”
说话的人像是意识到什么,声音骤然收住。
可灵堂里的人都已经听见了。
苏氏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
裴霜迟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听了片刻。
赵家。
五百两。
原主的记忆里很快浮出一张肥胖苍老的脸。
赵有德。
临安县的大盐商。
五十有六,跛了一条腿,前头死过两任妾室。
坊间都说死得不甚体面。
而她现在这具身体——
十六岁。
裴霜迟垂下眼。
所以裴家大房今日要的,从来不只是宅子。
还要她这个人。
“阿迟。”
苏氏仍死死攥着那条白绫。
“娘便是死,也不能让他们把你抬去赵家。”
裴霜迟终于开口。
“死了以后呢?”
苏氏愣住。
“什么?”
“您死了以后。”
她抬眼。
声音不重。
“宅子归大房。”
“我被送去赵家。”
“两个妹妹无人庇护。”
她停了一下。
“然后呢?”
苏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裴霜迟伸手,从她手里将白绫抽了出来。
没有用力。
甚至称得上平静。
她转身,将那条白绫丢进火盆。
火舌倏地窜起。
白绫很快焦卷发黑。
“所以先别死。”
苏氏怔怔望着她。
裴霜迟却已经站起身。
直到这时,苏氏才像忽然发现哪里不对。
还是那张脸。
可眼前的女儿与从前似乎有些不同。
原主性子软,遇事总先红眼。
可此刻门外十几个人在撞门,母亲要寻死,妹妹哭成一团,她竟半点不见慌。
只是在看。
门。
文书。
灵堂。
屋里的人。
像是在从一团乱麻里,一根一根找出可以用的线。
“母亲。”
裴霜迟问。
“兄长的户籍,注销了吗?”
苏氏脸色一变。
“阿迟,你问这个做什么?”
“注销了吗?”
苏氏迟疑片刻。
摇头。
“没有。”
“为什么?”
“你哥哥走时,正赶上你父亲查盐案。”
苏氏声音发颤。
“你爹说,族里这些年一直盯着二房。一旦知道景宁没了,怕是立刻就要生事。”
“所以连丧都没敢发,只说你哥哥病重,被送去了庄子上养病。”
裴霜迟继续问:
“族谱呢?”
“也未记亡。”
“县里的户册?”
“还在。”
“考籍呢?”
这一回,苏氏彻底僵住了。
“阿迟。”
她死死盯着女儿。
“你到底想做什么?”
裴霜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浮出来了。
门外之所以敢来。
是因为所有人都默认——
裴景宁已经死了。
可若在官府的册子里,他仍然活着呢?
一个未报丧、未销籍、族谱未记亡的人。
至少在程序上。
还不能算真正“死”了。
“兄长的考籍在哪里?”
苏氏嘴唇发白。
“书房。”
“哪一处?”
“书案第三层抽屉……”
她话说到这里,忽然反应过来,猛地抓住裴霜迟的手腕。
“阿迟!”
“你不能——”
“母亲。”
裴霜迟反握住她。
“若今日大门一破,他们进来。”
“您觉得我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苏氏浑身一颤。
门外像是配合她的话似的,又响起一声重撞。
“砰!”
门栓已经歪了。
两个妹妹吓得往母亲怀里缩。
裴霜迟转身。
“我去书房。”
苏氏急忙追了两步。
“阿迟!”
裴霜迟没有回头。
只是道:
“守好灵堂。”
“别让他们进后院。”
裴景宁的书房在西厢。
门推开时,一股久无人居的冷气迎面扑来。
桌椅上落着薄薄一层灰,案边还搁着半方旧墨,一切都停在半年前。
裴霜迟站在门口片刻,属于原主的记忆慢慢浮现。
裴景宁。
她的龙凤胎兄长。
十六岁。
自幼聪慧,读书极好。
只是十二岁后便缠绵病榻,身子一年不如一年。
半年前,终于没熬过去。
父亲没有发丧。
也没有请族中人来。
只草草收殓,停了两日,便趁夜送去城外祖坟。
原主曾哭着问为什么不能堂堂正正送哥哥一程。
父亲那时只说了一句:
“景宁一死,这个家便守不住了。”
她那时不懂。如今倒是懂了。
裴霜迟走到书案前打开第三层抽屉后落锁悄无声息把钥匙压在砚台底下。
这些都是原主记得的记忆画面。
“咔哒。”
铜锁开了。
里面只有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文书。
裴霜迟一张一张翻过去。
户籍,保结,县试考引。
直到映入眼帘最上头那张,赫然写着:
裴景宁。
年十六。
临安县人。
父裴文远。
右眉尾有痣。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一道闪电划过。
屋里骤然一白。
就在那一瞬,她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上辈子,她见过太多类似的东西。
身份证,准考证,考生登记表。
每到考试季,她站在考场门口,一遍遍核对姓名、证件、照片。
冒名替考,是她最厌恶的作弊之一。
她曾亲手把一个替考生带出考场。
对方哭着说:只差这一场。
家里等着他考上。
求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没有答应。
规则就是规则。
那时她一直这样认为。
可如今。
属于一个死人的考籍就摆在她面前。
门外的人要夺走她家的宅子。
要把她卖给一个足以做她祖父的男人。
母亲准备自尽。
妹妹甚至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留在这个家。
而她手里,偏偏有一个可以让这一切暂时停下来的名字。
裴景宁。
裴霜迟手指缓缓收紧。
纸页在掌心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前世。
她守着规矩,把冒名者一个个拦在考场外。
今生第一日。
她却要亲手坏掉这条规矩。
“砰——!”
前院忽然响起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木头断裂的声音。
门破了。
女孩惊恐的尖叫隔着雨幕传来。
“你们不能进来!”
“让开!”
“搜!先找地契!”
裴霜迟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她将考籍折好,收入袖中。
有些规矩,得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
衣柜最深处挂着几件裴景宁的旧衣。
裴霜迟取下一件青色儒衫,衣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却收拾得很干净。
她与裴景宁是龙凤胎,五官本就有八九分相似。
哥哥久病,身量比同龄男子清瘦,原主个子又高。
单论外貌,并非全无可能。
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一张脸。
而是一个人过去十六年留下的痕迹。
语气,字迹,旧识,习惯。
甚至走路时习惯先迈哪只脚。
裴霜迟低头换下孝裙。
青衫落下,她又取来布带。
束胸,束发,将长发高高挽起。
没有刻意将眉画得很浓,只顺着原本的眉形略加修饰。
越刻意,反而越容易露出破绽。
她站在铜镜前,镜中还是那张脸。
清秀中透露着苍白,带着几分久病之后的薄弱感。
但并不像女子,至少,不像一个寻常闺阁女子。
裴霜迟看了片刻,肩膀略微打开,下颌微抬,站姿也随之变了。
原主走路时习惯收着肩,步子小。
裴景宁却不同。
再病弱,也是裴文远当作家中门户培养长大的儿子。
她在镜前走了两步。
停下,再走。
直到那点属于闺阁少女的拘谨渐渐淡去。
门外的脚步已经逼近后院。
“书房在这边!”
“进去搜!”
裴霜迟正准备出门。
目光却忽然落在书案上。
父亲死前查的是盐铁案。
原主记忆里,裴文远最后一次回家,是五日前。
那夜,他独自在书房坐到天亮。
第二日便被人带走。
三日后死在牢里。
若他真查到了什么。
东西呢?
裴霜迟停下。
书案很整齐,整齐得有些过了头。
笔墨摆得一丝不乱,书也收得齐整。
唯独角落那本《盐铁论》略微歪着,她伸手抽出来,书后“啪”地落下一本薄册,没有封皮。
裴霜迟弯腰捡起,翻开第一页,里面不是文章。
赫然映入眼帘的盐引编号,船号,银两,日期。一笔一笔的,记得极其详细。
她继续往后翻,直到最后一页。
只有半句话:七月初九,金陵来人,盐引三百,转漕……
后面被浓墨涂掉。
七月初九,许是父亲被捕前一日。裴霜迟思考片刻指尖停在纸上。
前院有人高声喊:“族长!书房找到了!”
她迅速将账册收入怀中。
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今日这些人来得这样快,或许并不只是为了吃绝户。
灵堂已经乱了,供桌翻在地上。
香炉碎了,纸钱和泥水混成一团。
苏氏护着两个孩子缩在棺木旁。
十几个族人堵在门口。
最前头的中年男人并没有像市井无赖一般破口大骂。
恰恰相反。
他穿着整齐的素色长袍。
袖口还系了一块孝布。
看起来甚至颇有几分痛惜亲弟新丧的长兄模样。
裴洪,裴氏族长,也就是原主的大伯。
“弟妹。”他叹了口气。
“你何必闹到这一步?”
“二弟没了,景宁又病得生死不知。”
“二房如今只剩你们几个女人。”
“族里将产业收回来,也是为了不让裴家的田宅落到外姓手上。”
他从袖里取出一张文书。
“签了吧。”
“宅子还能留给你们住三个月。”
苏氏红着眼:“我若不签呢?”
裴洪沉默片刻,脸上的惋惜也淡了几分。
“弟妹。”
“别让族里难做。”
苏氏盯着那张纸。
“赵家给了你多少银子?”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
裴洪脸色一沉。
“什么银子?”
“阿迟今年才十六。”
苏氏声音发抖。
“赵有德都多大年纪了?”
“你收了他的银子,要把我女儿送去给他做妾,还敢说是为了我们母女好?”
裴洪终于冷了脸。
“赵员外家大业大。”
“阿迟嫁过去,总比跟着你吃苦强。”
“再说——”
“二房无男丁,女儿的婚事本就该由族里过问。”
他说完,将笔放在苏氏面前。
“签。”
苏氏没有动。
裴洪等了一会儿。
身后两名族人已经向前。
“弟妹。”
“别逼大哥叫人替你按手印。”
苏氏把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
就在这时。
后堂传来一道声音:“谁说二房无男丁?”
灵堂里却忽然一静。
裴洪猛地抬头。
风从破开的院门灌进来,素色垂帘被吹得高高扬起。
帘后,一道青色身影缓缓走出。
少年身形清瘦。
一袭洗得发白的儒衫。
乌发高束。
脸色因为久病显得有些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很静。
裴洪手里的笔掉了。
“啪。”
落在泥水里。
他盯着那张脸,像是忽然见了鬼。
“景……”
“景宁?”
苏氏死死捂住嘴。
两个孩子也睁大了眼睛。
裴霜迟没有看她们。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绝户书。
又抬眸望向裴洪。
“大伯。”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仍在籍的户籍与考籍。
指尖压在“裴景宁”三个字上。
“谁告诉你——”
“裴家绝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