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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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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见荆野的名字,电话那边的人好像舒展了眉头,声音带着笑意,
“哦~是你呀,我还说这个钱洲的号码是谁的,什么事?”
“就是回来了,看看您。”
“啊,谢谢你还记得我们这些老家伙们。”
“有空吗,我请您吃饭。”荆野赶紧找了个话题。
“我明天调班,你直接来学校。”
荆野原本紧绷的肩膀才猛地放松垮了下来,只回了一个“好”
第二天荆野难得早起,快步走只需要三分钟就能到中心小学了,在学校门口吃了根油条当作早饭。
以前随意可进的大门现在也有保安大爷拦着了,
“上课期间,家长不让进。”
“我长得像家长吗?”荆野和大爷说笑,“杨叔,你不认识我啦?
她看着大爷的目光上下打量她,明显是不记得了,又开口,
“找温静。”
大爷这才透过保安室的窗子,往校内张望了一圈,笑盈盈说,
“温校今天在,那边,六年级年级办公室。”
等荆野写好登记信息,出了保安室,大爷从窗口探出身子给她指,
“那栋,3楼楼梯口那间。”
荆野道了声谢,又回头跟大爷说,
“杨叔,我常来,麻烦您人脸识别一下。”
随后穿过空荡荡的操场,踩着楼梯一步步上到三楼。楼道已经重新装修过了,不像以前那种斑驳的墙皮,楼梯的大理石地砖倒是和以前一样,这么多孩子跑动过后,磨得反光。
办公室的门半掩着,荆野拎着原本要给供应商的茶叶伴手礼,在门外停顿了两秒,深吸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polo衫领口,伸手缕了一把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利落,像一个真正的大人,才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温静正埋首在几摞作业本之间,无框眼镜耷拉在鼻尖,她没有抬手扶镜,只微微抬着眼皮,越过镜框上方看向门口。看清进来的人,方才紧绷严肃的眉眼一下子舒展开,漾开浅浅笑意。
“回来了?”
她从实木椅子上站起身,椅子擦出刺耳的声响。她把自己的座位让了出来,还捏着笔的手摆着招呼她,
“坐这,现在小孩子写的字实在是难看,你帮我改几本。”
她语气自然,也自然地接过荆野手里的东西,随手放到旁边的桌上,自然到好像荆野从未走远,从未断联,从来都是这间办公室随时可以落座的晚辈。
说完便转身,去茶水间给荆野倒了杯茶水,又给自己那只旧保温杯续上滚烫的开水。
荆野点点头,接过她手里尚有余温的钢笔,坐到她的位置上。
这场景荆野并不陌生。初中,高中,到读大学放假回来,她常常就这样待在办公室,坐在温静的位置上帮她干活。
初高中的时候是改随堂作业,大学后拥有了改试卷的资格,有时帮她抄教案,还可以去给孩子们讲讲大学有多好,让他们好好学习。
椅子还是那么笨重,桌面堆着教案,试卷,还有各式各样教师会议下发的文件。
红笔握在手里,笔尖划过作业本的纸页。
温静端着杯子站在窗边,借着远眺窗外放松眼睛。荆野还有些局促,没想好要开口说些什么。
“你妈妈还好吧?”
荆野笔尖一顿,自然答道,
“就那样,带孙女,孙女被她老子接走,她就去打麻将。”
温静望着楼下的香樟树,
“我倒是挺羡慕你妈妈,好歹还有个消遣的爱好。我呢,麻将打不好,斗地主也玩不来。”
“打打牌活络脑子挺好的,您现在也可以学,又不算老。” 荆野接话。
温静轻轻摇头,“算了。那些桌上也是人情往来,跟酒局本质上差不了多少。”
温静不说话,荆野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找话题,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只有偶尔穿堂风吹过翻起作业本的声响。
荆野抬眼打量她,温静穿着一件白色的泡泡纱圆领搭配舒适垂感的黑色西装裤,风吹过,衣衫飘摇,迟疑一句,
“您好像......黑了点。”
“最近同事拉着我一起去钓鱼,总算找着一件不用端杯子的事。”
“是城北水库那边吗?能钓得到?”
“我有新手保护期,反倒比她们钓得还多。也算不上什么爱好,我什么都不用操心,张校开车接上我,饵料鱼竿全部给我备好,直接塞我手上,我只管坐着等就够了。”
荆野接不上话,老实说,“我实在不懂钓鱼有什么乐趣。”
温静笑了笑,保温杯抵在掌心,“哪有什么乐趣,纯粹打发时间罢了。你们年轻人,不适合玩这个。”
办公室又陷入安静,阳光落在纸页的格子里,安静,漫长,松弛。楼道里下课铃响起,窗外断断续续开始有孩童喧闹,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
本子上的笔迹淡了些,荆野又划了两下,确认钢笔没水了,随手就拉开了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拿过里面的英雄牌红色墨水,拧开瓶盖,又把钢笔笔胆拧出来,抽满墨水,再把墨水瓶盖好,放回那个抽屉。
温静的习惯这么多年还是没变过,钢笔批改的笔迹比水笔粗壮有力,看着就有威慑感。
温静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走廊,听小孩子在外面吵闹。
“周六还有小孩来上课?”
荆野抬头看向走廊,透过走廊又看向楼下操场,问道。
温静慢吞吞走过去,传来高跟鞋趿拉的声音,换了一边窗口,看着楼下操场上零星的孩子,
“小县城还学人家大城市要搞什么德智体美劳,开了非学科兴趣班,画画打球什么的,都是本校任职的年轻老师去教。”
“这不是有学生在,搞得我还得值班。”
“你还记得周老师吗?应该认识吧,也是数学组的。”
荆野轻轻应声。记忆里那位嗓门洪亮老教师,模样依稀还在。
“上个月的哪天晚上一起喝酒,犯了高血压直接倒在酒桌上。”
温静语气听不出波澜,打开了话匣子,
“当场送急诊,差一点就没救回来。”
“那一次把我们所有人都吓怕了。”
温静浅浅呼出一口气,
“他才五十岁不到,我夜里躺在床上睡不着,第一次清清楚楚意识到,我们是真的不年轻了。”
“我当时硬是戒酒一周。”
她说完,自己轻轻笑了下,笑意很浅,带着中年人无可奈何的自嘲,
“没用。后来张校就开始拉我去钓鱼,我才发现,人到了年纪,只想找个不用动脑子的事放空。”
荆野安静听着,指尖捻过钢笔,已经没什么心思在那些作业本上了。
“那就是现在又不怕了,又喝上了?”
她忽然懂得,温静想要的从来不是爱好,只是片刻逃离。她想起前两天高圆圆跟她说的,大概是逃离母女之间拧不开的结。
“这不,周六本来就是老周值班,现在也是我的事情了。”
温静又把话题绕了回来,没有回答她那句,算是默认。
没过多久,桌角的手机响起铃声,屏幕亮起,荆野扫了一眼,备注:温佳怡,拿起手机递给温静。
温静顺手接过。
才听了两句,眉头便拧起来。电话那头好像在问中午吃什么,简简单单一句日常问话,一来二去,不知道怎么就争执起来。
荆野只听温静的声音一点点拔高,压抑着火气,
“我今天办公室有朋友在,你别惹我。”
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头温佳怡的抵触。
荆野听着她发火,手上动作停了下来,坐得笔直,听着她说“朋友”,想着她们大概算是忘年交的朋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跟小时候犯错了一样,温静的威慑力还在,她打心里害怕这样的老师。
末了温静被磨得心力交瘁,对着手机冷声道,
“温佳怡,你少在我眼前晃,非要来气我。我多活两年,还能多养你两年。”
通话就这样草草结束。她将手机倒扣桌面。抬眼看向墙上的时钟,距离下值还有半个多小时。
挂断电话,她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满是疲惫,转头看向一旁还握着她钢笔的荆野,忍不住说:
“同样都是年轻人,怎么你这么懂事,她就处处叛逆,一点都不让人省心。”
荆野缩头,继续批改手上的作业,装作忙碌,应道,
“别人家的孩子嘛,没您想得那么好的。”
可温静只是轻轻一叹,将保温杯盖盖好,放在桌上,低头看着荆野在本子上的写写画画。
“不改了。”
半晌,她随口一句,放弃了所有坚持,
“走吧,陪我喝点?”
“现在?不是还没放学?”
荆野虽然这样说,还是开始了收尾的动作,把已经批改的一组一组倒着放好区分,没批改的再横着摞到最上面。
“没事,那不是我的规矩。”
温静看着她手上动作,无意地答着,又打开办公桌下面的柜子,拿了一提酒,
“古五,怎么样?两瓶够你喝吗?”
荆野心里微微一动,她还是没能逃得掉白酒,不过这与外面的应酬不太一样。
“我对白酒没品,不知道好坏。”
小的时候她学英语,老师说Dinner是外国人的正餐,她记忆深刻,原来外国人跟他们不一样。
后来她在钱洲待久了,那边的应酬也大多安排在夜晚。城市节奏太快,下午还要接着在写字楼里上班干活,大白天的,谁也不敢敞开喝酒。
钱洲的晚上是带着目的性的,红酒摇曳,洋酒加冰,哪怕是喝白酒,也是为了在半梦半醒之间探对方的底牌,她也成了县城里的外国人。
可在阳县不一样。在这座小县城里,时间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人情往来,同事聚餐,婚宴办酒,中午才是真正的主场。喝多了?那就回家睡觉呗。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大家只是想借着酒精,熬过这无聊的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