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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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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的六月初再次入梅了,未来起码连绵两周都是阴雨天。空气里裹着一层挥散不开的闷湿,形色匆匆的旅客们拉着行李箱穿过自动闸口和各色标识语,最终在开往北方的动车上逐一落座。
列车驶离钱洲东站,车轮碾过轨道接缝,持续不断的震动透过座椅传上来。荆野坐在 D 座,靠着车窗。游人裹挟进来的站台水汽已经被车厢里的冷空调吹散,落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年少时坐高铁,她总羡慕那些在小桌板上打开笔记本电脑,在路途上处理工作的人。屏幕亮着,手指飞快敲击,那在她眼里是属于成年人的,利落又光鲜的模样。
如今她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才知道这是多么消耗和悲哀的一件事。累死了,如果不是十万火急,谁会在缺氧的车厢里晕头转向还要做牛马。
今天赶车起太早了,太阳穴已经开始钝痛,荆野揉了揉干涩发胀的双眼,刚刚改完一份形式发票,在邮箱里分点写下一些合同外的补充备注,斟酌了一会英文的措辞,插入附件,再检查一遍确认是更新的版本,随后按下回车键发送。
她刚想扭头看看窗外,缓解一下僵硬的肩膀,窗外的世界却在此时骤然熄灭。列车一头扎进了隧道,车窗变成了一面蒙灰的镜子,她看见自己的倒影:通勤的白色Polo衫外,套了一件抵抗车厢冷气的黑色薄款西装外套,中长发半扎的丸子头还在散发着一丝发胶的味道,早上起来再匆忙也还是简单打了个底,好让自己的气色好看一些。
嗯,一副看起来标准商务精英的样子,唯有眼底泄露出疲惫,还有二十四岁年轻尚未褪尽的青涩,外表的干练都是伪装硬撑出来的。
刚刚发出的邮件,只是连日忙碌的开端。她本以为选择外贸这条路就只需要线上与客户聊聊天,做做文件。
打交道的都是单据,应该是靠质量,数据和服务说话。事实上之前打工的时候确实如此,可现在自己单干了后,才发现排产和交期,所有主动权并不完全握在纸面合同上。像她这样刚起步的小体量采购商,免不了要看国内供应商的脸色。
列车轰鸣声的隧道里无限放大,又在穿出的瞬间骤然一空。隔着车窗上未干的水痕,毫无防备的阳光瞬间贯穿车厢,刺得荆野差点睁不开眼睛。
仅一山之隔,江南的梅雨季就过去了。
此时正值芒种,车窗外,是丘陵一闪而过的金黄色麦田,农机碾过翻起的黄土。荆野看着窗外,那种干烈粗粝味道,已经穿透玻璃扑面而来。
她拉下遮光帘,向后靠住椅背,先瞥了一眼后座小桌板有没有摆放物品,才小心翼翼把座椅向后调斜些许。
广播播报着下一站,前排座位头枕上的广告,行李架下,到处都铺着古井的广告,她看着那些画面,慢慢出神。
今天她的行色匆匆就是为了去北方见供应商,这趟的行程目的地是河北。供应商瞧出她年纪轻,又是小姑娘一个人,就是不肯线上签约,非要她去厂里看看他们的实力,教教他们怎么做出口包装。
国外的订单她已经拿下,荆野心知肚明,等待她的不仅有验厂,还有饭桌上的客套,推杯换盏的周旋,一想到这些,连争辩的力气都没有。
她双目微闭,脑子里却是在想等会到了该以什么姿态,说什么话,好尽快简单有效率地处理掉这次的会面。
思绪飘忽,毕业聚餐上一众年轻人举杯的画面,和钱洲供应链里的人情酒局,重重叠叠搅在一起,
“古井贡酒年份原浆冠名的品牌列车提醒您,前方到站.......”
她睁开眼,又看见前面座位头枕的广告,播报与广告一站又一站撞进她的眼里,她不想去了。
逃跑的念头在一大早的满身倦怠下悄然滋生,她不想往前走了,她想回家。
她脑子里闪过交货的时间线,海外订单延误的后果,可身体已经不想再撑。列车不断向前,古井贡酒的冠名播报还在继续,在下一站即将抵达阳县的播报中,荆野感觉已经闻到了酒味,有些反胃想吐。
她叹了一口气,划开手机,斟酌着用句给供应商拨了个电话。
她没有辩解,不想争执,对着那头的人诚恳道歉,自己临时有事此行作罢,下周再来,时间再商量,随后拉下行李提前下车。
阳县,一座皖东的十八线小县城,是她的老家。
初夏温热的风吹过,这座站台还是和她刚从这里踏出去一样,朴素简单,只有四条铁轨的小站,却是整个小县城百万人口的出路之一。
方才电话里强装出来的职业姿态,被这阵带着麦田气的风,吹散了大半。
于荆野而言,从名字上来说,阳县就已经是她的避风港了,简简单单的充满生机,不像钱洲听着就感觉节奏快得压抑。
这里没有大龄同事的没有边界,也没有推拒不掉的应酬。这里有她的家人,有几位从小一起长大的旧友守着,不必日日聊天维系感情,也不用刻意的日常寒暄。
只要她回来了,一句消息,没过多久家门口就会出现骑着小电驴的朋友。几个人结伴逛街,找个以前常去的小馆子吃饭,坐在公园的人造湖前面漫无目的的闲聊。
这次回来她又在群里吆喝,由于是中午,只有一位小学同学有空。
“怎么样,新车哦!”
高圆圆坐在自己的新爱玛上,故意抖着自己的电动车,拍了拍发烫的仿皮座椅向荆野嘚瑟。
“可以啊,不过你是不是又胖了?”
荆野毫不客气地抬腿坐上电动车的后座,看着她那半年不见,更加白皙丰满充实的脸蛋,跟她开玩笑。
“真讨厌,你自己走过去吧。”
她们妈妈那辈就相熟,两家认识,小学初中都在一个班里,又是同桌,自然关系好到要穿一条裤子。
电动车穿梭在西大街的街巷里,路边韭菜盒子的油烟味,小馆子里熏人的白酒香,混杂着熟人间大嗓门的招呼声,直直地往人脑袋里钻。
午饭桌上,高圆圆说天说地,絮絮叨叨说着身边的琐事,气氛轻松热闹。
聊着聊着,她话锋一转,说到荆野的事业,落到了对面荆野的身上,眼神带着打趣的期待,
“你什么时候买宝马,我要第一个坐副驾!”
荆野夹起一片炸豆饼,不想回了老家还要聊她那个半死不活的破工作,随口应付,
“下辈子吧你。”
高圆圆也不恼,嘻嘻一笑,转瞬又换了个新话题,语气神秘兮兮的,
“哎你最近有见温校吗?”
“温校?”
荆野夹着菜的动作一顿,筷子悬在半空,眼底漫上一丝恍惚。
听着熟悉的称呼,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温柔又严苛的女人,那位在小学时托举过她的老师,是温静。
高圆圆家里人在县城也是教育圈子里的,自己也在备考在编教师,一心就想考到温静的中心小学去,温静是教学副校长,所以她也不叫老师了,干脆跟着圈里叫温校。
荆野回想着算了算时间,
“工作后就没见过了,有三四年了吧?”
“温佳怡今年应该考不上了,去不去考都是问题,已经休学了半年,给温校气死了。”
高圆圆一脸八卦地唏嘘,眼底满是惋惜,
“你说,温校那么多好学生,偏自己女儿这个样子,在县里都要抬不起头了。”
荆野想起温静那个内向怯懦的女儿,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张了张嘴,自己应该算是温校的得意门生吧,外人眼里风光的师生,原来各有一地难处。
高圆圆看她没接话,又继续追问,
“你不知道这事啊?以前她那么疼你,你们最近没联系吗?”
荆野恍然惊醒,自己奔波在外忙于生活,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这么久没有回来探望过曾经悉心栽培自己的恩师。
吃完饭高圆圆就急匆匆把她送回家,说她爸爸最近管得紧,她要回家备考刷题去了。
荆野在县城又待了两天,去探望外婆,见了一些别的朋友。
和旧友相聚是松弛的,可心底总有一块悬着。手机时不时弹出客户的消息提示,每一次震动,都在提醒她,这份安宁是借来的。
阳县虽有百万人口,可县城阳镇却不大,东西南北前后开车10分钟就能到,老城区街道单车道狭窄,人多的时候连电动车都要堵车。
荆野家就在挤在老城区的心脏地带,家里靠南的阳台上,可以看见中心小学的操场,四层的教学楼,听见学校时不时飘过来的铃声。
她点开微信,听了高圆圆说起温静后,她像斟酌合同一样,前天就给温静发了消息,昨天又发了一句,对方都没回。她又点开朋友圈——仅三个月可见,现在是一片空白。她想着要么直接去学校好了,但是她不知道温静现在带几年级了,是不是还在以前的办公室。
逃避的日子一晃过了三天,客户在催,供应商在追问,离期将近,她终究不能再躲着,外面那些属于她的风暴,迟早还是要去面对。
这次走了之后再回来就是过年了,又是大半年过去。过年各家都忙碌,一般也可能还是约不到。
她不知道温静是忙,还是就单纯地不愿回复消息。隔了这么久,自己贸然打扰,会不会显得突兀。她既想见一见这位老师,又隐隐有几分怯意。
为什么不去?荆野给自己找了借口:工作很忙,回来很少,回来各种家长里短还是很忙。
运动员进行曲顺着风飘过来,课间眼保健操熟悉的节拍,上课铃下课铃,一声声地响起,又重归安静。
荆野趴在阳台上看着南边的校园,只觉得恍惚,年岁再往前走,记忆里宽阔无边随意奔跑的操场,现在肉眼看过去好像越来越小。
上一次上课还是三年前读大学的时候。早八的大课是两个四十五分钟,加上中间的十分钟课间,很多老师基本上不休息,直接讲满一百分钟,这才是难熬。
而以前记忆里漫长到怎么也熬不完的一堂课,原来也只有短短的四十分钟而已。在自己现在随意的发呆失神中,不知不觉就流过去了。
少年时困在课堂,一心盼着快点长大,去外面做干练的大人。真的长大了,才发现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想象中的从容。
她站在此处回望校园,一边怀念,一边茫然。
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鬼使神差地脑子里冒出一串十几年前的号码,她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敲出来,尾号 1654,显示了归属地址——安徽阳城,意味着号码还在用,她却迟迟没有按下拨号。
荆野反复盘算,等到放学的铃声响起后,五点多,才拨出电话。
听筒嘟嘟地响着,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预演着自己开口该说什么,嘟声响起的每一秒,荆野都在打退堂鼓。
她是个做了逃兵跑回来的人,她怕听到温静关切地问她“在外面过得怎么样”“怎么突然回来了”。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撒谎,才能在曾经最器重自己的恩师面前,保全那点可怜的自尊。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记忆里温静满是不耐的熟悉声音,
“你好,哪位?”
听见声音,荆野也不想着刚刚预演的话了,自然答道,
“温老师您好,我是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