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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醉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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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野又坐到了温静的电动车后座上。
出校门左拐,沿着南大街一直往北走,过两个红绿灯,就是一家开了多年的老幺饭店,晚上做烧烤龙虾,中午就家常炒菜。
正午的阳县,日头炽白,街巷就已经喧闹。饭馆几乎满座,人声沸沸扬扬,酒杯碰撞声此起彼伏。
荆野在钱洲待了七年了,哪怕是大城市,写字楼中间,中午向来都是冷冷清清的,大家拿份外卖就将就凑合过了。
她偶尔回阳县,一般中午去外婆家吃饭,晚上才和朋友出去觅食。
她之前也和温静在这家吃,确实都是晚上,温静喜欢吃他们家的花甲粉,就着啤酒,还是第一次中午来。
前几天高圆圆找的那家味道确实不咋地,中午没什么人。
温静一掀开塑料帘子,老板娘就迎上来,
“温校来了,吃点什么?”
温静先征求了荆野的意见看看她想吃什么,得到了一句:随便都行。
于是和老板娘说,“老样子。”
老板娘打量了一眼跟在温静后面的荆野,
“呦,新朋友?”
“有点眼熟,是以前的学生吗?今天喝古五呀?”
温静轻声应了一下算是默认,熟门熟路地从吧台拿了两套酒杯,推开旁边的木门进了一间包厢。包间狭小老旧,吊扇缓缓盘旋。
温静直接开了一瓶白酒,倒满分酒器,摆上两个小白酒盅。菜还没上,酒就先满了。
荆野习惯性延续着钱洲职场的克制,小口轻抿,她潜意识里总觉得白天不宜贪杯,哪怕回县城也改不掉紧绷的惯性。
几轮下来,分酒器里的酒几乎未见少。
温静看在眼里,淡淡蹙眉,带着成年人的直白随意,
“你这么小口抿,这瓶酒要喝到天黑。”
不等荆野反应,她直接放弃了小酒盅,拎起分酒器和她碰杯,
“你随意?”
荆野听出她的挑衅,说着让她随意,她哪里敢。无奈只好也拿起分酒器当杯子,抬手举杯相碰,一大口烈酒入喉,果然进度飞速,同时辣得她眼泪横流。
土菜陆续上桌,烟火热气填满小小的包间。窗外人声鼎沸,屋内安静对坐。
不过短短半个小时,荆野两杯下去已经有些晕眩,再抬头看温静,可能已经三杯下肚了,正捏着筷子,直勾勾看着她。
“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
“啊?”
“我以前也不喜欢阳县,那时候我也觉得,这地方太小了。每天抬头低头都是认识的人,做什么都有人看。”
荆野刚吃了一片干锅包菜的绿叶子,此刻觉得嘴里正烫,不知道该说什么。
“现在我又有点想去支教了。”
“您不是去过了吗?”
荆野发现她不是被烫了嘴,接话接得倒是快,她只是在温静面前还没放开。
“嗯,我在这个位置上坐了......”
“十年吧?”
荆野心里帮她算了算,“是十年。”
“前几年上头还要调我去教育局,怎么样?老师我在阳县混得也不错吧?”
“那怎么没去?”
“害,没那个心气了”
温静拿起酒瓶给自己的分酒器倒满,和荆野碰杯,又下去一大口。
“因为佳怡吗?”
荆野陪她一口,她想起自己的家里,想起新闻上常报道的,女性失声多半可能是因为父亲的透明,试探性开口询问,
“您先生......佳怡爸爸不管她吗?”
闻言温静嚼着土鸡肉的腮帮子停下来,嗤笑了一声,
“我跟她爸都过不到一起,她更过不好。”
说完囫囵咽下,又自顾自就了一口酒,夹了一块贴饼吃。
荆野心底轰然一震。从小到大,温静在她的世界里,一直是一个完美的标杆。
她记得小时候温静会在班里提她的先生很体贴,提佳怡很乖,她记错了,那个老师不是温静?或者自己记忆里的那个温老师,到底是真的温静,还是温静想让孩子们看见的样子。
她看见对面吃饼的老师给她扬了一下下巴,视线落在自己右下角,她循着温静的视线,看见自己开了静音的手机屏幕正亮起,是一通Whatsapp的通话邀请
她迟疑地点了拒接,跟温静道了声“不好意思”,随后拿起手机给对方发文字,说了一下自己现在不方便接电话,稍后给他回电话。
“这么忙?听说你自己在创业,还好吧?”
荆野暗道,怕什么来什么,温静还是问她了。却又有些开心,老师还是关心她的。也夹了块贴饼吃,把头埋下去了,敷衍着,
“就那样,糊口。”
温静却没继续追问她,又跟她说起来家常,说高圆圆找过她,圆圆爸爸也要请她吃饭。县城里是看人情,但是圆圆连国考都没过,她能帮什么呢?
荆野一大口一大口跟在她后面赶进度,听着她说,时不时应和一句。
在温静要开第二瓶的时候,上前倾身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
“不行了温老师,我喝不下了。”
温静放下酒瓶,看着她脸上状态,感觉应该还好,
“这才哪到哪,不像你啊?”
“你上个月在会稽的酒吧发的朋友圈,不是说不喝醉不回钱洲吗?”
荆野没想到温静还会看她朋友圈,像是做坏事被抓包的小孩,因为酒意上头的发红的脸感觉更烫了。
“那温老师怎么都不回消息的?”
她心里这样想着,嘴上却直接说出来了。
“微信?有吗?”
温静咬着筷子,按亮手机,像批作业那样低头翻着桌上的手机,划拉了好一会才看见荆野前几天给她的消息,
“还真有,对不起。”
她又笑着,没有管手机是明是暗,还是伸手拧开了第二瓶酒。从旁边拿了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给荆野,又倒了一杯放在自己面前。她终于意识到刚刚自己“拎壶冲”在这里不太体面,那是应酬时有求于人才会干的事情。
“哎呀群太多了,要么直接打电话,要么来学校,我周二周日值班,整天都在。”
“或者你QQ上给我发消息,我还看的。”
荆野还沉浸在自己刚刚怎么直接问了的尴尬里,多冒昧啊,闻言抬起头,
“没事,下次我直接去,现在知道在哪了。”
温静刚刚点了四个菜,除了那个公鸡贴饼还有小半,其他的素菜都差不多见底。她看着荆野,想着荆野估计再吃贴饼真要吐了,又出去招手叫了凉拌黄瓜和木耳,清爽的下酒菜。
“刚刚一杯是一两酒,我喝了六杯,你才喝了四杯,这瓶赶赶进度?”
荆野靠在椅子上,脑子已经开始天旋地转了,还是起身抬手,捏起塑料杯子和她再次碰杯,破罐子破摔,
“今天不喝完不回家。”
温静觉得有些好笑,小大人还是那个小孩子。也注意到荆野从始至终维持的酒桌礼仪,就算看着有些醉了,碰杯时杯子也永远比她低一截。
她故意逗荆野,把杯子放得比她更低,荆野却又下意识低了一点,她再低,直到荆野要起身到桌子底下去了,急了出声,
“温老师!”
温静没再跟她争,接受了她的尊重,小口抿了一下。手肘抵着桌面,撑着头,眼底浸着酒后浅浅的红看向荆野,轻声问,
“累不累?”
荆野听着这句猝不及防的关心,眼睛酸涩,眼泪差点就喷涌而出,又忍住憋了回去。硬是梗着嗓子咽下那口烈酒,她安慰自己,是刚刚那口酒太辣了,温老师换了杯子她没把握好量,一口喝得太多。
“不好意思,我去上厕所。”她起身,又做了逃兵。
荆野在卫生间洗手池鞠了两把水泼在脸上,水流刺激着发烫的皮肤,也把那些差点夺眶而出的隐忍,堪堪压了回去。她看着镜子里头发微湿,双颊酡红的自己,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温老师确实还是以前那个,温柔得要命。
等荆野再推开木门重新回包厢的时候,温静杯里已经又见底了,抬眼看她,目光比刚才更加散漫,包间里的吊扇还在吱呀作响,窗外的喧嚣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走吧,不喝了。”
温静的声音里带了软意,像是妥协。
荆野原本已经有些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她没说话,只是重新坐下,将杯里剩下的大半杯酒一口喝完。随后拿起酒瓶和温静的杯子,给她倒满,推到她面前,又给自己倒满。
“不行,温老师,今天这瓶.......必须喝完。”
她哑着嗓子,声音里带着酒意熏出来的执拗。
温静看她这样,感慨,
“到底是去了大城市开了眼界,我的其他学生可不像你。”
“都是假的,出门在外身份是自己给的。”
荆野赶着进度,温静喝一口,她就陪一口,就着凉菜又喝一口,大着舌头说着自己的那一套生存逻辑,
“今天我虚了,让人觉得我好拿捏,明天我就要吃亏。”
“所以我说你像我。”
她声音轻缓,带着多年压下的疲惫。
酒精软化了荆野的职业外壳,也褪去了温静体面坚硬的那一层。她抬眼望向荆野,目光里带着回望过往的怅然,
“你很像年轻时候的我。心气高,不服安稳,不肯被困住。”
“唯一不一样的是,你走出去了,我留下来了。”
“阳县的生活,其实都是将就.......”
温静后面具体再说的什么话,荆野已经记不起了,她只记得自己赶平了酒量,那两盘凉菜也没剩下,她们没浪费粮食。
只知道听到温静的遗憾和妥协自己心里的震荡,具体是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温静摇了摇酒瓶听着里面的余量,又半晌没说话,荆野差点就靠着椅子上睡过去。
“回学校吧。”
温静再次开口,语气平淡,早已从酒后的怅然里抽离大半,迅速归位成那个克制稳重的温校。
荆野强迫自己清醒过来,从椅子上弹起。已经做好和温静在前台打一架抢到结账资格的准备,结果温静说已经结过了。
荆野不信,反驳她,
“什么时候!”
温静却微微一笑,
“你上厕所的时候。”
荆野只好认命地跟着她走出饭馆。午后的日头很亮,晒得柏油路面发烫,风裹着干热,吹走了鼻尖的酒气,却吹不散心底沉沉的钝感。
温静扶起电动车,踢开脚撑,准备再骑车带她回去,荆野不乐意了,跟她闹,
“喝酒不开车!”
“温老师,走回去吧,也不远。”
短短两个小时的正午醉酒,像一场短暂的逃逸,温静同意了她的提议。
荆野就这样与温静并肩走在一颗颗行道树的阴凉下,好像也没那么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