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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家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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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锦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清音阁跑到这里的。
她只记得她提着戏服的裙摆跑出了巷子,跟着人群涌动的方向一直跑。脚下的绣花鞋跑掉了一只,石子硌得脚底生疼,但她停不下来。
到了现场,她看到的是一栋正在燃烧的楼。火焰照亮了半条街,消防员们在烟雾中穿梭,像一群逆流而上的橙色的鱼。
她找了一个消防员问:“陆珩在哪里?”
“陆队?他进去了。”消防员指了指那栋燃烧的楼。
进去了。
苏念锦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那栋被火焰和浓烟吞没的楼。她看见窗户里有手电光在闪,听见有人在喊口令,闻到了空气中刺鼻的焦糊味。风很大,火借风势越烧越猛,时不时有烧断的构件从高处坠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她忽然想起相亲那天,陆珩接到任务后转身离开的背影。那时候她还觉得这个人冷硬得像一块铁,但现在她明白了——那不是冷硬,是锋利。是把所有的温度和柔软都藏在了刀刃里面,只在必要的时候才亮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十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她听见有人喊“出来了”,然后看见陆珩背着一个老人从楼道里冲出来。
他把老人交给队友,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烟熏得乌黑的脸。然后他抬头,往人群这边看了一眼。
四目相对。
苏念锦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似乎是想确认什么。然后他的身体晃了晃,扶住了旁边的消防车。
他受伤了。
苏念锦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人群冲到了警戒线前面。维持秩序的警察拦住她:“这里不能进——”
“我是他家属!”她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愣住了。但她顾不上那么多,趁警察愣神的一瞬间钻了过去,跑到了陆珩面前。
近看,他的状况比远看更糟糕。防火服的背面被烧穿了一个大洞,里面的衣服已经烧焦了,露出的皮肤上是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肿和水泡。他的嘴唇发白,脸上全是汗,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块被火烧过的石头。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你受伤了。”
“没事。”
“什么没事?你后背烧成这样了!”苏念锦的声音发颤,她伸手想要碰他,又怕弄疼他,手停在半空中,“你坐下,我去叫救护车——”
“别叫。”陆珩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很轻,却让她动弹不得,“救护车留给伤员。我待会儿让队里的卫生员处理一下就行。”
“你也是伤员!”
“我是消防员。”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平静,“消防员不占用医疗资源,这是规矩。”
苏念锦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被火烧伤的背,看着他握着她的那只满是老茧的手,看着他脸上那种习以为常的、仿佛在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
“你哭什么。”陆珩皱了皱眉,“我说了没事。”
“那你哭什么?”苏念锦反问他。
陆珩愣了一下,这才发现自己的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湿了。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擦出一道黑印子。
“烟熏的。”他说。
“我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一个穿着烧焦的消防服,一个穿着脏污的戏服,在这混乱嘈杂的火场边缘,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陆珩松开了她的手腕。
“戏,我看了。”
苏念锦眨了眨眼:“你来了?”
“最后一排。”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苏念锦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类似于“笑”的表情,“唱得很好。虽然我没听懂词。”
苏念锦破涕为笑,眼泪还挂在脸上:“那你还说好。”
“听不懂词,但听得懂意思。”陆珩靠在消防车上,背后的疼痛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但语气依旧平稳,“你在唱你自己。”
苏念锦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绣花鞋只剩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踩在冰冷的柏油路面上,脚底破了皮,有血渗出来。陆珩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皱起了眉。
“你的鞋呢?”
“跑丢了。”
陆珩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消防靴,弯腰放在她脚边:“穿上。”
“那你穿什么?”
“我光脚惯了。”
苏念锦看着他赤裸的双脚——那双脚上全是老茧和疤痕,有些是烫伤的,有些是磨的,每一道印记都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她穿上他的靴子。太大了,走起路来像踩着两条船。但她没有笑,她觉得这双靴子很沉,沉得像装满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周毅跑过来了,看到陆珩的伤势,脸色变得很难看:“陆队,你赶紧去处理一下,这里我盯着。”
陆珩点头,站起身来,却又低头看了一眼苏念锦。
“你那个戏楼的事,”他说,“还没完吧。”
苏念锦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只是摇了摇头。
“行。”陆珩说完,转身朝救护车走去,赤着脚走在满地的碎石子上,步子沉稳,像走在平地上一样。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
“苏小姐。”
“……嗯?”
“下次唱戏,给我留个好座位。最后一排太远了,看不清。”
他说完就走了,被一群队员簇拥着消失在消防车的后面。
苏念锦穿着那双过大的靴子站在原地,风吹过来,带着烟尘的味道。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靴子,又抬头看了看远处还在冒烟的火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像戏里一个来不及收的尾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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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念锦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了市消防特勤中队的驻地。
来之前她犹豫了很久。姑妈知道了这件事以后,用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眼神看了她半天,然后热心地帮她炖了一锅排骨汤。“伤员要补,”姑妈说,“你亲自送去,这是心意。”
苏念锦想说她和他才见过三面,连朋友都算不上,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她说服不了自己——如果只是“连朋友都算不上”,她为什么会在火场外面站那么久?为什么会脱口而出“我是他家属”?为什么这三天来脑子里老是浮现他赤脚走在碎石路上的背影?
进了中队大院,迎面就看到一片热火朝天的训练场景。几个年轻的消防员正在练挂钩梯,阳光把他们古铜色的皮肤晒得发亮。
“请问陆珩在吗?”她拦住一个路过的队员。
队员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看到保温桶,咧嘴笑了:“嫂子好!陆队在后面康复训练室,我带你去!”
“我不是……”
“嫂子这边请!”
队员根本没给她解释的机会,热情地在前面带路,还一边走一边朝训练场喊:“老张,嫂子来看陆队了!”
“嫂子好!”训练场上齐刷刷地响起一片问候声。
苏念锦的脸红透了。她低着头跟在那队员后面,手里的保温桶沉甸甸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康复训练室在走廊尽头。队员帮她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陆队,嫂子来了!”然后一溜烟跑了。
苏念锦站在门口,看见陆珩正趴在理疗床上,裸着上身,后背缠满了绷带。一个卫生员正在给他换药,听见声音抬起头来,用一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看了看苏念锦。
“陆队,那我先出去了。”
卫生员擦擦手走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带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空气里弥漫着药膏的凉味和消毒水的气息。
“你怎么来了。”陆珩的声音闷闷的,大概是因为趴着的缘故。
“来谢谢你。”苏念锦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也来看看你的伤。”
“小伤。”
“背上烧了一大片,还叫小伤?”
陆珩没说话。苏念锦打开保温桶,排骨汤的香气弥漫开来。她盛了一碗,走到床边坐下,把碗递给他。
陆珩侧过身来接过碗,两个人的手指不小心碰了一下。苏念锦飞快地缩回手,假装去整理衣角。
“听说你帮我递的推荐信起了作用,”她说,“非遗中心的人来考察过了,说清音阁的建筑保存状况比他们预想的要好,有希望列入保护名录。”
“那很好。”
“如果真能申请下来,清音阁就不用拆了。”苏念锦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你是我们的恩人。”
陆珩喝了一口汤,顿了顿:“汤不错。”
苏念锦忍不住笑了:“你这人怎么这样,我说正经的。”
“我也说正经的。”陆珩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她,“你不用谢我。我递推荐信,是因为那座戏楼值得被保护。跟别的没有关系。”
苏念锦点点头,心里莫名地有点失落。她不知道自己失落什么——她本来也没期待他是因为别的什么。
“不过,”陆珩又说,“那天你在台上唱戏的样子,确实挺好看的。”
苏念锦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
阳光在百叶窗的缝隙里游移,病房里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两个人隔着半碗排骨汤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开口。
但有些话,不说出来,反而比说出来更清楚。
陆珩看着苏念锦垂下的睫毛和她微微上扬的嘴角,在心里说了一句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话——
陆珩,你好像完了。
但他不打算说出来。至少现在不。
因为在火场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他比谁都明白一个道理:有些火,不能灭,只能看着它慢慢地烧。烧到它自己想停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