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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假结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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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消防队出来,苏念锦的手机响了。
“念锦,快来医院!”电话那头是姑妈带着哭腔的声音,“奶奶不行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苏念锦手里的保温桶掉在地上,汤汁洒了一地。
她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闯了好几个红灯赶到医院。冲进病房的时候,奶奶正躺在床上,脸色灰白,插着氧气管,监测仪上的曲线跳得缓慢而微弱。
“奶奶!”苏念锦扑到床边,握住那只枯瘦的手。
奶奶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认出了她。老人家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只有力气做一个模糊的口型。
“……念锦。”
“我在,奶奶,我在。”
“清音阁……”奶奶的声音细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保住了吗?”
苏念锦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用力点头:“保住了,奶奶。非遗中心的人说了,清音阁可以列入保护名录,不用拆了。”
奶奶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快灭的油灯被挑高了灯芯。
“……好。”她又喘了几口气,忽然抓紧了苏念锦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弥留之际的老人,“念锦,奶奶还有一件事……放不下。”
“奶奶您说。”
“……你。你一个人,奶奶不放心。”
苏念锦愣住了。
“找个好人……嫁了。”奶奶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仿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奶奶想看到你……穿嫁衣。”
监测仪的滴滴声忽然变得急促起来。苏念锦慌了神,一边按呼叫铃一边掉眼泪,嘴里语无伦次地说:“奶奶你别走,我嫁,我嫁——你等我,你一定要等我——”
医生冲进来了。苏念锦被姑妈拉到走廊里,整个人瘫坐在长椅上,浑身都在发抖。
过了很久,她拨通了陆珩的电话。
响了三声,接了。
“陆先生,是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了?”陆珩的声音立刻警觉起来。
“我……”苏念锦咬了咬嘴唇,“我知道这样很唐突,也知道我们才见过几次面。但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你愿不愿意……娶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得让苏念锦觉得整个走廊的空气都凝固了。她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拒绝。
然后她听见陆珩说——
“在哪里见?”
陆珩赶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是从消防队的康复训练室直接跑出来的。卫生员追在后面喊“陆队你的伤还没换药”,他头也没回,只撂下一句“回来再换”。出租车上的二十分钟里,他把苏念锦电话里说的话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你愿不愿意娶我?”
她问得直接,没有铺垫,没有委婉。那种声音他在火场里听过——是人在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才会发出的声音。颤抖、急促、带着濒临崩溃的边缘感。
但他还是来了。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因为那天在火场外,她穿着脏污的戏服站在警戒线旁边,赤着一只脚,像个走错了时空的伶人。也许是因为在清音阁的最后一排,他看见她在台上甩袖时露出的那一截手腕,纤细得好像一折就断,却偏偏甩出了破风的声响。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他只是觉得,如果他不来,他会后悔。
电梯门打开,陆珩看见苏念锦坐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她还穿着白天来消防队时的那身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有一块深色的污渍,是中午排骨汤洒了留下的痕迹。她低着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日光灯发出嗡嗡的低响,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陆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长椅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苏念锦没有抬头。但她知道是他。她认得他的脚步声——稳而沉,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像是在用脚丈量地面的厚度。
“奶奶怎么样了?”陆珩问。
“救回来了。”苏念锦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哭过很久,“医生说暂时稳定了,但她的心脏已经衰竭得很厉害,随时都可能……”
她没有说完。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擅长安慰人,但他知道这种时候语言本身就是一种安慰,哪怕只是坐在旁边不说话。
“你电话里说的,”他终于开口,“是认真的吗?”
苏念锦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她的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但目光已经不像电话里那么慌乱。她看着走廊对面墙上的一幅宣传画——上面画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写着“生命之树常青”——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开始说。
“我奶奶叫沈若梅。她不是我的亲奶奶。”
陆珩微微侧头,没有打断。
“我是五岁那年被遗弃在清音阁门口的。师傅说,那天早上他打开戏楼的门,就看到台阶上放着一个竹篮,篮子里有个小孩,裹着一床红花被,旁边塞着一张纸条,上面写了我的名字和出生日期。”苏念锦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师傅一辈子没结过婚,不知道怎么养孩子,就想把我送到福利院去。是沈奶奶把我留下来的。奶奶守寡四十年,只有师傅和姑妈两个亲人。师傅不想收留我的时候,是她说了一句话——‘你不养,我养。’”
苏念锦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走廊尽头传来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一声接一声,像某种倒数。
“她拿自己的退休工资养了我二十年。给我交学费,给我做戏服,我每一次上台她都坐在台下第一排。她不识字,但听得懂昆曲的唱词,她每次看完都会说‘好听’。”苏念锦的声音开始发颤,“陆先生,我这辈子欠了很多人——欠师傅的传艺之恩,欠师兄弟们的追随之情,欠清音阁的庇护之义。但我欠得最多的,是沈奶奶。”
“她这辈子只有一个愿望没实现。”苏念锦转过头来看着陆珩,眼睛里的泪光被日光灯照得发亮,“她想看我嫁人。”
陆珩没有说话。
“我知道这很不合理,”苏念锦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在赶在勇气消失之前把所有话都说出来,“我们才见过几面,连朋友都算不上。我没有资格向你提出这种要求。但我实在没有别的办法了——医生说奶奶可能撑不过这个月,我想在她走之前让她安心。哪怕只是走个形式,哪怕只是——”
“形式?”
陆珩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念锦听出了这两个字里的某种意味。她停住了。
“你是说,假结婚?”他问。
“……是。”苏念锦咬着下唇,“一年。就一年。一年以后你随时可以提出离婚,我不会纠缠。你需要什么条件都可以提,我能给的都给你。”
“你能给我什么?”
苏念锦愣住了。她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有什么能给一个消防队长的?钱?清音阁连修缮的钱都拿不出来。房子?她住在戏楼的阁楼上。人脉?她的世界只有唱戏和看戏的人。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回答,声音低落下去,“我好像什么都给不了你。”
陆珩靠在椅背上。后背的烧伤还没好,靠在硬邦邦的塑料椅背上很疼,但他没有动。疼痛能让他保持清醒。
“我有一个条件。”他说。
苏念锦猛地抬头。
“搬来跟我住。”
“……什么?”
“既然是夫妻——哪怕是形式上的——那就该住在一起。我在消防队旁边有一套公寓,两室一厅,离清音阁开车二十分钟。”陆珩的语气还是那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你搬过来,我们各住各的房间,互不干涉。对外,你是陆珩的妻子。对内,你是合租的室友。一年以后,是去是留,你说了算。”
苏念锦张了张嘴。她预设过无数种可能性——他会拒绝,会犹豫,会提出金钱补偿,会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看着她然后转身离开。她甚至准备好了最坏的结局:他冷冷地说一声“不可能”,然后消失在走廊尽头,从此再不相见。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答应的这么干脆。干脆到连条件都帮她安排好了。
“为什么?”她忍不住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陆珩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念锦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欠过一条命。”他说,声音低沉得像从胸腔深处挖出来的,“我还不回去,只能还给别人。”
他没有解释更多。苏念锦也没有追问。
走廊里又安静下来。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监护仪的滴答声时远时近,窗外有救护车的鸣笛声呼啸而过。苏念锦坐在长椅上,忽然觉得心里某一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松了下来。
松懈之后,眼泪就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她拼命忍着,不想在他面前哭。但眼泪根本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那块排骨汤留下的油渍上。
陆珩没有看她。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她手边,然后站起身来。
“明天早上九点,我来接你。带上户口本和身份证。”
“……去哪?”
“民政局。”
他说完就走了。步伐还是那么稳,皮鞋踩在医院走廊的塑胶地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规律的声响。苏念锦看着他走远,看着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的前一秒,她看见他的侧脸——没有什么表情,就像相亲那天一样,冷硬得像一块铁。
但她现在知道了,这块铁里面,藏着一团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