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蓝焰》夏夜焰火

4、第四章 西城火灾

　　她没有按照原本的程式下台，而是站在戏台边缘，面向着所有的观众，深深鞠了一躬。凤冠上的珠子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但她的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清晰：

　　“诸位今日光临清音阁，念锦感激不尽。这座戏楼有两百年了，我师傅唱了一辈子，我师祖唱了一辈子，我在这里也唱了十八年。”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的声音。

　　“也许这是最后一场了。但不管以后还有没有清音阁，念锦班会一直唱下去。只要还有一个观众，我们就唱。”

　　她直起身，凤冠下的脸看不分明，但那目光却亮得惊人。她对着台下笑了一下，那笑容像是一朵在废墟上开出来的花。

　　“最后一折，《长生殿·絮阁》。杨贵妃与唐明皇诀别。”

　　老孙头的二胡响了起来。琴声呜咽，如泣如诉。

　　陆珩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台上的红色身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他低头一看，是周毅发来的消息：

　　“陆队，紧急任务。西城老街发生火灾，地址发你了。速回。”

　　西城老街。

　　陆珩抬头看了一眼戏台。苏念锦还在唱，水袖在秋风中飘舞，像一面不愿意落下的旗。

　　他站起身，悄无声息地从最后一排离开。

　　在走出戏楼大门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高亢入云的唱腔，像是一柄利刃划破了暮色。那声音太亮了，亮到让人不敢回头去看。

　　陆珩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拉开车门发动引擎。

　　消防车的警笛声已经在远处响起了，由远及近，越来越急促。

　　他踩下油门，驶出了那条狭窄的巷子。

　　---

　　苏念锦唱完了最后一句。

　　台下掌声如雷。有人站了起来，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在喊“好”。但她站在台上，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什么东西随着最后那个尾音一起消散了。

　　她谢了幕，走回后台。

　　阿九跑过来帮她卸妆，一边卸一边兴奋地说：“姐姐，今天来了好多记者！还有个戴眼镜的叔叔说他是做文化投资的，想跟你聊聊……”

　　“好，我知道了。”苏念锦说。

　　她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残妆未卸的脸。油彩被汗水晕开了一部分，眼线有些花了，但她懒得擦。

　　“姐姐，你唱得真好。台下好多人都哭了。”

　　“是吗。”

　　阿九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放下手里的卸妆棉，小心翼翼地问：“姐姐，你怎么了？”

　　苏念锦摇摇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演出成功了，明明来了这么多人，明明网上的热度还在往上涨——但当她唱到“此日六军同驻马，当时七夕笑牵牛”的时候，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坐在茶舍窗边、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的男人。那个她只见过一面、却帮她递了推荐信的男人。她邀请了他，但最后他在哪里？她往台下看了好几次，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算了。

　　苏念锦站起身，准备去换衣服。

　　这时候，她听见了一种声音。

　　很远，很闷，像是雷声在地底下滚动。但那不是雷，是爆炸。

　　紧接着，阿九的手机响了。小丫头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刷地白了。

　　“姐姐，”她的声音在发抖，“西城老街……着火了。就在隔壁那条街，好大的火。”

　　苏念锦愣住了。

　　她提起戏服的裙摆，快步走出后台，推开戏楼的大门。巷子里，街坊们正在往一个方向跑，有人喊着“打119了没有”、有人抱着孩子往外撤。

　　她抬起头。

　　暮色中，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诡异的橘红色。浓烟滚滚升腾，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盘踞在城市上空。

　　那个方向是——

　　苏念锦的手忽然攥紧了。

　　她不知道消防特勤中队在哪里，不知道陆珩的辖区在哪一片。但她有一种直觉，一种毫无来由的、却无比笃定的直觉——

　　他在那里。

　　火在烧。

　　陆珩赶到西城老街的时候，整条巷子已经被浓烟吞没了大半。起火点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居民楼，砖木结构，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电路老化、消防通道堵塞、楼内还堆放了大量杂物——几乎集齐了老旧居民楼火灾的所有高危要素。

　　“陆队！”周毅已经在现场指挥，防火服还没穿利索就跑过来汇报，“火是从二楼烧起来的，初步判断是燃气泄漏引发爆燃。楼里至少还有十几户没撤出来，三楼有老人被困，四楼有个孕妇！”

　　陆珩一边穿装备一边仰头看。火焰已经从二楼窗户窜到了三楼，火舌舔着外墙的电线和晾衣架，发出滋滋的声响。四楼的窗户里隐约能看到有人在挥舞白色的布单，像一个无声的求救信号。

　　“水枪呢？”他问。

　　“已经架上了，但巷子太窄，云梯车进不来！”周毅的声音里压着一股火，“只能用消防梯从正面攀上去，但二楼的火势太大，直接上的话等于往火里钻。”

　　“从背面呢？”

　　“背面是另一栋楼，间距不到两米，可以从楼顶架梯子过去。但那是危房，之前已经贴了封条，承重能力不明。”

　　陆珩沉默了两秒。两秒钟够他做什么？够他把整栋楼的结构在脑子里过一遍，够他回忆起过去所有的火场经验，够他看见林远那张被烟熏得模糊的脸。

　　“我带人从背面上去。你守住正面，水枪给我压住二楼的火，别让它上四楼。”

　　“陆队，背面太危险了——”

　　“正面更危险。”陆珩打断他，“三楼四楼的被困人员等不起。”

　　他转身点了两个队员——小陈和老马，都是跟了他三年以上的老兵。三人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扛着梯子和破拆工具绕到了楼后。

　　背面的楼确实是一栋危房。墙面上刷着大大的“危”字红漆，门窗都用木板钉死了。陆珩一脚踹开一楼的门，手电光扫过去，楼梯上堆满了碎砖和垃圾，墙壁上到处是裂缝，头顶的楼板往下掉着粉尘。

　　“靠墙走，脚踩楼梯边缘，别踩中间。”他低声交代，“万一有塌的预兆，直接跳，别犹豫。”

　　三人摸黑上了楼顶。对面就是起火的那栋楼，两楼之间的间距不到两米，但因为高低差，需要架梯子斜着搭过去。火焰的轰鸣声在这边听得更清楚了，还夹杂着玻璃炸裂的脆响和人的哭喊声。

　　陆珩第一个爬上了梯子。两米，不到十步的距离，但脚下是四层楼的高度，摔下去就是肉泥。

　　他什么都没想。六年了，他早就学会在火场里什么都不想。

　　翻进对面四楼的窗户时，一个女人尖叫了一声。是一个孕妇，挺着大约七八个月的肚子缩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毛巾。

　　“消防队。别怕。”陆珩蹲下来，快速检查了一下她的状况，“能走吗？”

　　“我……我肚子疼……”孕妇的脸色惨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陆珩心里一沉。这种情况下，不能让她自己走了。

　　“老马，担架！”他朝窗外喊了一声，然后蹲下身来，把防火服的拉链拉开，将自己的空气呼吸器面罩摘下来，扣在了孕妇脸上，“吸氧，慢一点。”

　　“你不用——”

　　“我憋得住。”

　　陆珩把孕妇打横抱起来。她很沉，但陆珩的臂力足以应付。他抱着她走到窗口，老马和小陈已经把担架在梯子上固定好了。

　　“三楼还有多少人？”他问小陈。

　　“一户人家，两个老人。已经找到了，老马在带他们撤。”

　　“好，你先护送她下去。”

　　小陈接过孕妇，沿着梯子小心翼翼地往后退。陆珩转身往三楼跑。楼梯间里全是烟，能见度几乎为零。他凭着进楼前的印象摸到了三楼，听见老马的咳嗽声。

　　“陆队，这边！”

　　两个老人，一个老爷子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上，一个老太太吓得直哭。老马正在试图把老爷子从轮椅上架起来。

　　“我来背人，你带老太太。”陆珩说。

　　他把老爷子背到背上。老人很瘦，骨头硌得他背上发疼。他一手托着老人，一手扶着墙，在浓烟里摸索着往下走。

　　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楼板忽然发出一声巨大的断裂声。

　　陆珩来不及思考，本能地把老人往外一推，推到楼梯转角的安全处。几乎在同一瞬间，一块燃烧的木板从头顶砸了下来。

　　他用双臂护住头，木板砸在背上，沉重得像一记铁锤。防火服挡住了火焰，但挡不住冲击力和高温。灼热的疼痛从后背蔓延开来，他咬着牙没有发出声音。

　　“陆队！”老马的声音从下面传来。

　　“没事！快撤！”陆珩重新把老人背起来，加快脚步冲下了楼。

　　冲出单元门的那一刻，新鲜空气灌进肺里，他猛烈地咳了几声。周毅迎上来接过了老人，看见陆珩背后的防火服上还在冒烟，脸色大变。

　　“陆队，你后背——”

　　“皮外伤。”陆珩摘下头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烟灰，“楼里还有没有人？”

　　“全部撤出来了。”

　　“伤员呢？”

　　“孕妇已经送医院了，两个老人有轻微烧伤，其他人没有大碍。”

　　陆珩点了点头，然后他看见了人群。

　　警戒线外围满了人。有被疏散出来的居民，有看热闹的路人，有举着手机拍的，也有披着毯子哭的。消防车的警灯把所有人的脸都照得一明一暗，像一幅晃动的画。

　　在这幅画的边缘，陆珩看到了一个身影。

　　她穿着还没来得及换下的戏服。大红色的宫装沾了灰，凤冠已经不翼而飞，头发散落在肩上。她就站在警戒线外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是苏念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