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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唱场 ...

  •   陈师爷没说话,只是把二胡拿起来,用袖子慢慢擦拭着琴弦上的松香粉末。那是他用了半辈子的二胡,蟒皮已经磨得发亮,琴筒上还留着师傅当年刻的一个“念”字。

      苏念锦看着这些人的脸,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她别过头去,走到戏台边,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秋风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

      “师哥,”她背对着大家说,“我想再唱一场。”

      “什么?”

      “在这个戏台上,再唱一场。”苏念锦回头,眼睛亮得惊人,“不是关起门来唱给自己听,是打开门,让所有人都来看。让他们看看,清音阁还没有倒,念锦班还在唱。”

      赵师兄愣住了:“……什么时候?”

      “七天以后,霜降过后。重阳节。”

      “重阳节?那不是还有七天?来得及吗?”

      “来得及。”苏念锦斩钉截铁,“这几天你们负责排练,我去找场地审批、找媒体、找观众。陈师爷身子不好就不用上台了,阿九你帮我盯着戏服——杨贵妃那套行头该重新镶珠了,还有杜丽娘的凤冠,上次掉了一颗珠子……”

      她一条一条地说着,越说越快,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沉默全部倾泻出来。其他人听着,脸上渐渐有了活泛的神色,仿佛一个快要淹死的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

      重阳节,清音阁谢幕演出。这个念头像一团火,在每个人的心里烧了起来。

      ---

      消息传得比苏念锦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一条短视频在同城热搜上爬到了第七名。视频画面是清音阁的外景,配文只有一句话:“两百年老戏楼将遭拆除,昆曲传人泣血告别。”

      苏念锦不知道是谁拍的,也不知道是谁传上去的。但她承认,标题里的“泣血”两个字虽然夸张,却意外地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评论区里吵成了一片,有人说这是文化遗产不能拆,有人说城市建设总要牺牲一些老东西,还有人直接@了本市文旅局的官方账号。

      到了第三天,已经有自媒体主动联系苏念锦,想要采访。她选了两家口碑还算不错的本地号,在清音阁后台做了一个简短的访谈。

      “苏小姐,清音阁现在面临的最大困难是什么?”记者是个年轻姑娘,举着手机在录。

      “钱。”苏念锦直言不讳,“修缮需要八十万,非遗申请需要时间,开发商不会等我们。”

      “那您为什么还要坚持举办这场演出?”

      苏念锦想了想,说:“因为唱戏的人有一个信条——上台了,就是一辈子。哪怕台下只有一个观众,哪怕这是最后一场,也要唱好。”

      采访视频发出去以后,反响比她预想的更大。有人开始在网上自发组织“守护清音阁”的话题,还有人真的给文旅局打了投诉电话。

      但苏念锦知道,这些都不够。

      网上的声浪来得快去得也快,真正能决定清音阁命运的,是那些手握着红头文件和印章的人。而她离那些人,隔着一整个世界的距离。

      她需要一个转机。

      那个转机在第七天出现了。

      重阳节,午后。

      陆珩从支队开完会回来,把车停在了消防队门口,没有立刻下车。

      他坐在驾驶座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的是一条三天前的通话记录。备注名是“苏念锦”,时长一分四十二秒。

      那天他刚结束一场车祸救援,浑身是泥地回到队里。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同一个陌生号码。他拨回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您好,我是陆珩。”

      “……陆先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迟疑,“我是苏念锦。”

      他在消防车旁站住了。沾满泥水的手套还戴在手上,头顶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谢谢您的推荐信。”她说。

      “不用谢。”

      “郑老师说,没有那封推荐信,我们的材料根本进不了评审流程。”

      “举手之劳。”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几秒。

      “陆先生,”苏念锦又说,“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这个周六,重阳节,清音阁会办一场演出。我想邀请您来看。”

      陆珩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周六他轮休,理论上可以。但他不习惯看什么演出,更不习惯坐在人群中间听一些他根本听不懂的曲调。

      “我……”他正要拒绝,却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喊着“念锦”。

      “我奶奶在叫我,”苏念锦的声音变得急促,“陆先生,不管您来不来,清音阁都欢迎您。再见。”

      电话挂断了。

      陆珩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把手机塞回口袋。

      后来几天,他一直没再联系她。但他鬼使神差地在网上搜了“清音阁”三个字,看到了那些新闻、视频、评论。他看到苏念锦对着镜头说的那句话——“上台了,就是一辈子。”

      他想起六年前,林远在最后一次出警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那天他们接到一个工厂起火的警情,火势很大,林远一边穿防火服一边说:“干这行就是一辈子的事。要么死在火里,要么死在床上。”

      后来林远死在了火里。

      陆珩把车熄了火,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交替浮现着两幅画面:一个是林远把他推出火场时那张被烟熏得模糊的脸,另一个是相亲那天苏念锦端着茶杯坐在窗边时那种安静的、带着些许疏离的侧影。

      这两幅画面没有任何关联,却让他心里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不安。

      他睁开眼,看了看仪表盘上的时间。下午三点半。演出是四点开始。

      陆珩发动了车。

      ---

      清音阁外,人比他想象的多。

      狭窄的巷子里停了七八辆车,有媒体的采访车,也有几辆看起来就不便宜的黑色轿车。巷口还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街坊,大妈们磕着瓜子,大爷们背着手,像是在赶一场庙会。

      陆珩把车停在远处,步行过来。他没穿正装,就是平常的深色夹克和牛仔裤,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

      戏楼的大门敞开着,门口摆了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红布,放着一本签名簿。阿九站在桌旁,穿着一身淡绿的旗袍,头发梳成两个小髻,正在招呼来客。

      “欢迎光临清音阁,请在签名簿上留名……”

      陆珩走过去的时候,阿九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

      “您是……消防队的陆先生?”

      “你认识我?”

      “姐姐给我看过您的照片。”阿九笑了一下,露出两颗虎牙,“姐姐说您是好人。”

      陆珩没说话,在签名簿上写了名字。字体端正有力,像他这个人一样,没有多余的笔画。

      戏楼里面别有洞天。

      陆珩是第一次进这种老戏楼。穿过门廊,眼前是一个天井,天井正对面就是戏台。戏台不大,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然很多地方的漆皮已经剥落,木头的纹路也显露出来,但那种古朴的庄严感仍然扑面而来。

      台下摆了大约四五十把椅子,已经坐了大半。陆珩在最后一排找了个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前面的观众。有扛着摄像机的记者,有头发花白的老人,也有几个穿着讲究的中年人,看起来不像普通观众。

      四点钟,演出准时开始。

      先是赵师兄上场,唱了一折《长生殿》里的弹词。他的嗓子有些沙哑,但韵味很足,老孙头的二胡拉得如泣如诉,把唐明皇思念杨贵妃的悲凉唱得入木三分。

      台下的老人们听得入神,记者们举着机器猛拍。

      接着是小师妹阿九,她唱的是《牡丹亭》里春香的“闹学”。十七岁的丫头在台上活蹦乱跳,把淘气丫鬟的灵动劲儿演得活灵活现,台下响起一阵笑声。

      陆珩看着,却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他承认这些唱腔很美,但那种美离他太远了,远到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在想,苏念锦什么时候出场。

      压轴。

      锣鼓点一变,老孙头的二胡拉出一个悠长的过门。台侧的帘子一挑,一个身影从后台踱了出来。

      陆珩的呼吸停了一拍。

      苏念锦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头戴点翠凤冠,面若桃花,眉目如画。她踩着锣鼓点走到台中央,水袖轻轻一甩,开口唱道:

      “海岛冰轮初转腾——”

      是《贵妃醉酒》。

      陆珩听不懂唱词,但他看到她扬袖时露出的那一截皓腕,看到她转身时凤冠上颤巍巍的金步摇,看到她唱到“玉石桥斜倚把栏杆靠”时眼波流转间的那一抹醉意——那不是醉,是一种压抑到极致后迸发的艳烈。

      她是美的。但不仅仅是美。

      陆珩忽然明白了相亲那天他为什么觉得她特别。不是因为她的长相,不是因为她的气质,而是因为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非常熟悉的东西——那是一个人在溺水时仍然拼命抓住什么东西的眼神。是他在镜子里看过无数次的眼神。

      苏念锦在台上唱得如痴如醉。

      戏到中段,杨玉环在百花亭设宴等待唐明皇,却听说皇帝去了梅妃那里。她从期待到失落,从失落到愤怒,从愤怒到放纵。她开始喝酒,开始发狂,开始在那空无一人的百花亭里纵情歌舞,像是在燃烧自己最后的骄傲。

      苏念锦唱着,水袖翻飞如云,脚下的步子越来越急,凤冠上的珠子在灯光下碎成万千星辰。

      台下鸦雀无声。

      陆珩握紧了拳头。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胸口发闷。这个女人在台上不是在唱杨玉环,她是在唱她自己。那座被冷落的百花亭就是清音阁,那个苦等的杨贵妃就是她苏念锦。

      她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救赎。

      戏演到高潮处,苏念锦唱到了那一段经典的四平调:

      “人生在世如春梦,且自开怀饮几盅——”

      她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很细微的颤动,台下可能没几个人注意到,但陆珩听出来了。那不是一个专业演员应该有的失误,那是某种真实的、压不住的情绪,从戏腔的裂缝里渗了出来。

      下一秒,苏念锦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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