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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推荐信 ...

  •   陆珩赶到现场的时候,商场外围已经被封锁。浓烟从三楼窗户滚滚涌出,围观的人群被隔离在警戒线外,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

      “什么情况?”他一边穿防火服一边问。

      “三楼餐饮区起火,疑似燃气泄漏。”周毅已经先到了,“目前被困人数不明,但四楼有个儿童游乐区,周末客流不少。”

      陆珩抬头看了一眼冒烟的窗户。三层起火,四层以上全是浓烟,被困人员如果找不到疏散通道,只能往上跑。而商场顶楼是电影院,封闭空间,一旦烟灌进去就是死路。

      “我带搜救组上四楼,毅子你负责火场攻坚。”陆珩扣上头盔,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闷闷的,“优先搜救儿童区。”

      “是!”

      消防梯已经架起来了。陆珩带着两名队员攀上三楼平台,水枪打出一条通道,三人弯腰钻进浓烟里。

      视野几乎为零。热成像仪里只有模糊的色块,耳边是燃烧的噼啪声和水枪的冲击声。陆珩在前方开路,每一步都要先试探地面是否牢固——商场里很多装修材料烧过之后会塌陷,这是最致命的陷阱。

      “有人吗?消防队!”他大声喊着,声音在空荡荡的商场里回荡。

      四楼更黑,烟更浓。陆珩凭着经验判断方向,往儿童游乐区摸去。路过一家玩具店时,他听见了哭声。

      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但确实是哭声。

      “这边!”

      三人循声找去,在玩具店的收银台后面发现了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女人用湿毛巾捂着孩子的口鼻,自己的脸已经被烟熏得发黑。

      “消防员叔叔……”小孩看见陆珩,哇的一声哭出来。

      “别怕,叔叔带你出去。”陆珩蹲下来,把小孩抱在怀里,转头对女人说,“跟着我,弯腰,扶着墙走。”

      他们往楼下撤的时候,三楼的火焰还没完全压制住。陆珩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挡着热浪。小孩缩在他臂弯里,小声说了句什么。

      “叔叔,你是超级英雄吗?”

      陆珩的脚步顿了一下。

      六年前,林远也是这样护着他冲出火场的。那时候他问林远“远哥,你害怕吗”,林远笑着说了句“怕什么,咱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后来林远再也没能走出那栋楼。

      “不是。”陆珩回答,声音沙哑,“叔叔不是英雄。”

      他把孩子和女人交给接应的队员,转身又钻进了火场。

      这场火整整扑了三个小时。收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陆珩脱下防火服,衬衫能拧出水来。他靠坐在消防车旁,从口袋里摸出一包被汗水浸湿的烟,抽出一根点上。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下午那个穿旗袍的女人。

      叫什么来着?

      苏念锦。

      他想起她说话时微微蹙眉的样子,像是对这场相亲早有预料却又不得不来。她还挺好看,是那种很干净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好看。

      陆珩把烟掐灭。

      算了,想这些做什么。他这种人,不适合。

      手机响了,是母亲。

      “陆珩!你今天是不是又放人家鸽子了?”母亲的声音尖锐得能穿透耳膜,“人家姑娘在茶舍等了你一个多小时!”

      “……我有任务。”

      “任务任务,你除了任务还会什么?你就不能为自己的事上上心?”

      陆珩沉默着听完母亲的数落,最后说了句“知道了”便挂了电话。他仰头靠在车身上,看着城市上空灰蒙蒙的天空。

      这时候手机又响了,是周毅。

      “陆队,今晚商场老板请吃饭,去不去?说感谢咱们救了那么多人。”

      “不去。”

      “我就知道。”周毅笑了一声,“那我跟他们说你有事。对了陆队,我今天听嫂子们聊天,好像说起今天跟你相亲那位。”

      陆珩没说话,但也没挂电话。

      周毅知道这是默许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清了清嗓子:“那个苏小姐,是唱昆曲的,听说挺不容易的。一个人守着一座老戏楼,还带着个草台班子,快经营不下去了。最近好像有开发商要拆她戏楼,正闹着呢。”

      陆珩握着手机,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坐在茶舍里端着茶杯的安静模样。

      “她那个戏楼,”他问,“在哪儿?”

      “好像叫……清音阁。在城西那片老城区。”

      陆珩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

      他站起身,看着远处被夕阳染红的天际线。这个城市每天都在变化,旧的建筑被推倒,新的高楼拔地而起,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新陈代谢。而那些不肯被时代洪流卷走的人和事,最后会怎样呢?

      他不知道。

      但他想起了苏念锦的眼神——那是一种他非常熟悉的、像在守住什么东西的眼神。就像他每次穿上防火服时,在心里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守住。

      陆珩拿出手机,翻到母亲发给他的相亲信息。

      “苏念锦,昆曲演员,‘念锦班’班主。联系方式:……”

      他看着那串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退出。

      有些水,不该蹚。

      有些缘,不必结。

      ---

      三日后,苏念锦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苏小姐你好,我是省文物保护协会的,我姓郑。”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我们收到了您关于清音阁的申报材料,想约个时间实地考察一下。另外,我想请问您是通过什么渠道联系到我们的?因为我们这个项目,需要有一定社会影响力的人士推荐……”

      苏念锦愣住了。

      “郑老师,我没有找人推荐过。我就是自己在网上看到通知,然后寄了材料……”

      “那就奇怪了。”郑老师顿了顿,“您的材料里附了一份推荐信,署名是市消防特勤中队。这个人您认识吗?叫陆珩。”

      苏念锦握着手机,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有风拂过,吹动了清音阁檐角的风铃。那声音清脆悠远,像某种古老而温柔的
      暗号,在这个秋天的午后,轻轻响了一下。

      霜降那天,清音阁收到了法院的强制执行通知。

      苏念锦站在戏台前,把那页盖着红章的纸看了三遍。秋阳从破损的窗棂里漏进来,落在纸面上,把“限期腾退”四个字照得刺眼。阿九站在她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姐姐……”阿九小声唤她。

      苏念锦把通知书折好,放进袖子里。她的动作很稳,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去把大家都叫来。”她说。

      念锦班剩下的七个人聚在后台。陈师爷咳嗽着靠在妆台旁,拉二胡的老孙头闷头抽着旱烟,剩下几个师兄弟面面相觑。没人说话,因为该说的这些天都说尽了。

      “法院的通知下来了,”苏念锦开口,声音不高,“三十天。”

      后台安静了几秒。陈师爷咳得更厉害了,老孙头把烟灰磕在鞋底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三十天够干什么的?”说话的是唱老生的赵师兄,四十多岁,胡子拉碴,“光是找新场地就得个把月,还得收拾东西、搬行头……”

      “找什么新场地?”苏念锦看着他,“我们不搬。”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不搬?”赵师兄皱眉,“苏师妹,这不是闹着玩的。法院的强制执行,到时候法警来了,咱们还能赖着不走?”

      “是啊念锦,”老孙头也开了口,“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咱们胳膊拧不过大腿。那开发商背后有人,咱们几个唱戏的……”

      “我不是要硬扛。”苏念锦打断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展开,“你们看这个。”

      那是一张手绘的图纸。清音阁的正面、侧面、剖面,画得不算专业,但足够清晰。每一处需要修缮的地方都用红笔标了出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备注:此处梁柱朽蚀约三成,需更换;此处瓦片破损严重,需翻新;此处白蚁蛀蚀,需做防虫处理……

      “我托人找了古建专家估价,”苏念锦说,“整体修缮需要八十万。省非遗保护中心那边,陆……有人帮我们递了推荐材料,如果能申请到非遗项目,可以拿到五十万的补贴。剩下的三十万……”

      她顿了顿。

      “剩下的三十万,我来想办法。”

      后台又安静了。陈师爷咳了一阵,用浑浊的眼睛看着苏念锦:“丫头,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有个朋友,在银行工作,可以帮忙申请文化扶持贷款。”苏念锦把图纸收起来,“三十天,够我们把能做的先做了。清音阁是两百年历史的老戏楼,只要我们能证明它有价值,文化局就不会坐视不管。”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但其实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所谓“在银行工作的朋友”还只是一个模糊的想法,那个帮忙递推荐材料的“有人”,她甚至没有亲口谢过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能让这些人散了。一旦散了,念锦班就没了。

      赵师兄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行,师妹你说怎么干,我跟着。”

      老孙头磕了磕烟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动几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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