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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清音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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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的暮色像一张泛黄的绢帛,轻轻覆在清音阁的飞檐翘角上。
苏念锦站在戏台中央,水袖垂落,指尖捏着一柄折扇。台下空无一人,只有穿堂风吹过时,卷起几片梧桐叶,在青砖地面上打着旋儿。她闭上眼,听见木头在风中发出的细微呻吟——这座两百年的戏楼,正在以一种沉默的方式老去。
“姐姐,该上妆了。”
小师妹阿九端着一盏油灯从后台走出来。十七岁的丫头,眉眼还没长开,却已经能在《牡丹亭》里扮春香了。她把灯放在妆台前,昏黄的光晕荡开,照亮了铜镜上斑驳的锈迹。
苏念锦走过去坐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五岁,对于一个昆曲演员来说,正是最好的年纪——嗓子开了,身段稳了,戏也悟透了。可“念锦班”七个演员,最年轻的阿九十七岁,最年长的陈师爷七十三岁,没有中间。
“陈师爷今天又咳血了。”阿九低声说,手上熟练地为苏念锦梳理发髻,“他不让我告诉你,但我怕……”
“我知道了。”苏念锦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明天我去请周大夫。”
“周大夫上次说,得去大医院查。”
苏念锦没接话。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想起三年前师傅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的话:“念锦,清音阁不能倒。这戏楼要是没了,咱们这脉昆曲,就算断了根了。”
那时候她还年轻,跪在床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点头。她不知道守一座戏楼有多难——或者说,她知道难,但她以为只要把戏唱好就够了。
事实上远远不够。
上个月,区文化局的人来了,说清音阁是危房,要求限期整改。整改方案她看了,至少需要八十万。她拿不出。
昨天,开发商的律师函到了,说这块地已经被规划为商业综合体,限她们三十天内搬走。她找了律师咨询,律师看完文件摇摇头:“苏小姐,从法律上讲,这块地的使用权确实不在你手上。当年只给了使用权,没有产权。”
明天呢?
明天还会有什么?
“姐姐?”阿九见她发呆,小声唤她。
苏念锦回过神,对着镜子笑了笑:“没事。来,上妆。”
油彩的味道弥漫开来。这是她闻了二十年的味道——五岁学戏,七岁登台,十五岁正式拜师,她的人生几乎全部浸泡在这种特殊的香气里。白的粉,红的胭脂,黑的墨,一笔一划画上去,就像在她脸上画了一副铠甲。
今天晚上没有演出,但她要唱。这是她给自己定下的规矩——只要还在清音阁一天,每天都要上妆,都要唱一场。哪怕台下没有观众,哪怕头顶的瓦片已经漏雨,哪怕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站在这里。
阿九的动作很熟练,半个时辰后,铜镜里出现了一张绝美的脸。柳叶眉斜飞入鬓,眼尾微微上挑,唇上一点胭脂红——这是杜丽娘的妆容,也是苏念锦最拿手的角色。
“姐姐真好看。”阿九由衷地赞叹,“要是搁在古代,怎么也是个名角儿。”
苏念锦站起身,水袖一甩:“名角儿不敢想,能把清音阁守住,我就知足了。”
她从后台走出去,重新站上戏台。
夜风更大了,吹得戏台上的灯笼摇摇晃晃。苏念锦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腔,忽然听见“轰隆”一声闷响,紧接着是砖石滚落的声音。
“怎么了?”阿九从后台跑出来。
两人循声望去——西边的厢房,塌了一角。
苏念锦站在原地,水袖还保持着甩出的姿势。她看着那堆瓦砾,看着月光照在断裂的椽子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但她没有哭。
她把水袖收回来,站定,起腔。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清越,穿透了夜色。阿九站在一旁,看着师姐在废墟前唱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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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一场火灾刚刚被扑灭。
陆珩摘下头盔,消防服已经被汗水浸透。他靠在消防车旁,拧开一瓶矿泉水从头浇下去,冲掉脸上的烟尘。周围是收水带的队员们,手电光在黑暗中交错扫射,照亮了还在冒烟的厂房废墟。
“陆队,里面没人了。”副队长周毅跑过来汇报,“起火点在配电房,初步判断是线路老化。”
陆珩点点头,目光扫过现场:“过火面积?”
“大概三百平。所幸是深夜,厂房没人,没有伤亡。”
“好。收队。”
他声音冷硬,即使在嘈杂的现场也很有穿透力。队员们听到指令,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周毅跟在他身后,欲言又止。
“有话说。”陆珩没回头。
“陆队,明天你轮休,站长说让你好好歇一天。你都三个月没休了。”
“知道了。”
周毅知道这句“知道了”约等于没听见。他看着陆珩的背影——一米八五的个子,肩膀很宽,即使穿着厚重的消防服也能看出挺拔的身形。但这个人太冷了,冷到在队里待了三年的队员跟他说话都有点怵。
“陆队,”周毅硬着头皮又说,“明天的相亲,你真不去了?阿姨打了三个电话给我了……”
陆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周毅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周毅立刻识趣地闭上了嘴。
“告诉她我去过了。”陆珩说完,转身上了车。
消防车拉着警笛驶离现场,陆珩靠窗坐着,窗外的路灯在脸上明明灭灭。他想起母亲昨天在电话里说的话:“你都三十了,再不找对象,妈就亲自去你们中队给你挑。这次这个姑娘不一样,人家是文化人,搞艺术的,你好好表现,别一开口就把人吓跑。”
搞艺术的。
陆珩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咀嚼了一遍。他对艺术没有偏见,他只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不适合跟任何人产生太深的牵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习惯性地浮现出那场火——六年前的那场火。冲天的火光,断裂的楼板,战友在最后一刻将他推出来,自己却永远留在了里面。
“陆珩,替我活着。”
这是林远最后说的话。
陆珩睁开眼。窗外的路灯还在明明灭灭,消防车里的队员们都在打盹,只有他还清醒着。六年来他一直这样清醒着,清醒地训练,清醒地出警,清醒地用最严苛的标准要求自己和队员。
因为他没有退路。
他身后是整座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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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苏念锦走进“翠微茶舍”的时候,迟到了十五分钟。
不是故意的。临出门前文化局又来人了,这次态度比上次好一些,说可以帮她申请非遗保护资金,但流程很长,至少半年。半年的变数太大了,她等不起,清音阁也等不起。
“苏小姐是吧?这边请。”
服务员把她引到靠窗的位置。她还没走近,就看到一个男人的背影——寸头,灰色衬衫,坐姿笔挺得像是尺子量过的。
苏念锦整理了一下情绪,走过去:“您好,请问是陆先生吗?”
男人转过头。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苏念锦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那是一张算不上多英俊的脸,但线条凌厉,眉眼很深。他的眼神很静,像一潭不见底的水,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是。请坐。”他站起身替她拉开椅子,动作标准得近乎机械。
苏念锦坐下,有些局促。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旗袍,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没有上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小一些。
“听说苏小姐是昆曲演员?”陆珩开门见山,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是的。”苏念锦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她其实对这次相亲没有任何期待——是姑妈软磨硬泡了一个月才逼她来的,说对方是消防队的,工作稳定,人品过硬。
但此刻坐在这人面前,她只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我对昆曲不太了解。”陆珩说。
“……没关系,很多人都不是很了解。”苏念锦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陆先生在消防队工作?”
“嗯。特勤中队。”
“平时工作忙吗?”
“还行。”
又是沉默。
苏念锦在心里叹了口气。果然跟她预想的一样,两个完全不搭界的人坐在一起,连找话题都费劲。她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在盘算过多久可以礼貌地告辞。
这时候陆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蹙:“抱歉,接个电话。”
他起身走到一旁。苏念锦隐约听见他说了句“我马上到”,然后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抱歉,有任务。”他走回来,拿起外套,“单我已经买了。”
“现在?你不是轮休吗?”
“有火警。”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刚才那种机械式的礼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利的、近乎冰冷的专注。就像一把刀忽然出了鞘。
苏念锦还没反应过来,陆珩已经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她透过落地窗看见他冲出茶舍,冲向路边一辆还没熄火的黑色越野车。那车大概是同事开来的,他拉开车门跳上去,引擎轰鸣声随即响起,转眼消失在车流中。
苏念锦端着半杯茶愣在原地。
这时候茶舍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本地新闻,女主播的声音清晰地传来:“本台最新消息,十分钟前,城南一处商场发生火警,消防部门已紧急出动……”
城南。
她的心忽然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