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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宴令难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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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纸边府的宴会帖子送入盛府之时,秋风吹落庭院里梧桐的黄叶,满地碎金一般铺在青石地上。
盛竹零握着那枚烫金封套,指尖微微发凉。
青妩立在一旁,望着自家小姐凝重的神色,低声开口:“小姐,边大人府中设宴,京中大半世家皆收到邀约。老爷方才传下话来,命您务必盛装赴会,不得再以病痛为由推脱。”
盛竹零缓缓合上帖子。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这场宴席就是一道坎。盛文渊被朝堂压力逼得喘不过气,顾澹接二连三的弹劾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刃,父亲早已把全部希望,押在了她与边从郁产生交集之上。若是踏入边府,无数双眼睛盯着,只需片刻言谈,满城便又会生出无数捕风捉影的流言。原主悲剧的开端,便是一次次这般身不由己的赴宴周旋。
“我不能去。”盛竹零轻声说道。
可经过上一回书房那番对峙,她心里明白,直白拒绝只会换来盛文渊新一轮的斥责。讲道理早已行不通,硬碰硬更会激化父女矛盾。想要避开这场宴席,只能另寻巧妙由头,既不公开忤逆父亲,又可以名正言顺回避边府。
她缓步走到窗边,目光落在院外萧瑟秋景,脑中飞快盘算借口。
青妩满脸忧虑:“可是老爷心意已决,若是再直接称病,老爷定然不会相信。前几次托病回避,已经惹得老爷十分不快。”
“自然不能再用旧的说辞。”盛竹零垂眸思索,“需得一桩看上去无法推脱、却又不便出席宴席的琐事。既挑不出我刻意抗命的错处,也足够合理。”
盛竹零在院内思索对策,而千里一墙之隔的边府,另一番光景正在上演。
边府书房肃穆沉静,屋内燃着清苦的松香。案上堆叠厚厚一摞卷宗,大半皆是朝堂密报。
边从郁一身墨色常服,肩背挺拔,指尖捏着一枚寒光凛冽的玉佩,立于窗前。窗外庭院草木肃静,他眉眼浅淡,只是眼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冷冽。
朝堂之上顾澹步步紧逼,明面上是文官之间政见之争,暗地里对方早已布下无数圈套,就连这场自家府中的宴会,亦是顾澹伺机发难的战场。
顾澹,年十八,是边从郁最为倚重的心腹侍卫。陆峥躬身站在下方,低声回禀近日搜集而来的各处情报。
“大人,各世家回帖陆续送回。盛家那边,盛文渊已经接下请柬,勒令盛家嫡女盛竹零赴宴。只是这名盛小姐近日行事处处反常,接连推脱多场世家集会。”
边从郁缓缓转过身子,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思索。
国公府那一日,少女一改往日炽热追逐,冷眼避他;上元灯会遭遇刺客,她意外插手之后又转瞬遁走,不肯留半分痕迹。世间多少世家女子,千方百计想要靠近自己,唯有盛竹零,拼尽全力往后躲闪。
最初他只当是少女欲擒故纵,玩弄闺阁女子博取关注的把戏。可一次次观察下来,那份躲避并不似伪装。
“她当真如此不愿见我?”边从郁低声自语,声音很轻。
陆峥如实回话:“依底下人探查所见,盛小姐在盛府闭门少出,府中流言漫天,她始终刻意避开一切有可能与大人相遇的场合。”
边从郁走到桌案前,指尖轻轻叩击桌面。他心中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疑惑。他见惯趋炎附势,见惯刻意逢迎,这般拼尽全力远离自己的女子,倒是头一例。
但眼下,他没有多余心力沉溺揣测儿女心思。顾澹虎视眈眈,这场宴会暗流汹涌。顾澹安插不少人手混入宾客之中,打算在宴席之上制造事端,捏造边从郁私交世家、结党营私的罪证,递往朝堂之上。
“盯紧所有赴宴宾客。顾澹必然会借今夜宴会生事,但凡有异动,立刻回报。”边从郁语调冷沉。
“属下明白。”陆峥应声领命。
与此同时,沈府闺阁之内。
沈令姝捧着边府送来的请柬,侍女在一旁为她整理崭新的月白绣菊襦裙。世家的责任压在她肩头,家中长辈反复叮嘱,赴宴之时多多与边从郁接触,若是能得权臣青睐,对沈氏一族大有裨益。
她指尖抚过柔软衣料,沈令姝心底满是倦怠。她知晓边从郁权倾朝野,是无数贵女心中仰望之人,可这般被家族当做筹码推上前,只让她满心压抑。她听闻过盛竹零种种传闻,心中暗暗记下这个名字,打算宴席之上,好好看一看那位从前疯狂爱慕边从郁,如今又拼命回避的盛家嫡女究竟是什么模样。
盛府之内,盛竹零终于想好计策。
她没有继续谎称身体抱恙。盛家城郊有一处祖祠,近日刚好到了修缮祭祀器物的时日。她向盛文渊递上说辞,主动请求去往城郊祖祠清点祭祀礼器,整理宗族旧物。祖祠祭祀乃是家族大事,忠孝大义在前,若是前去打理祖祠,晚间来不及赶回城中赴边府夜宴,于情理之上完全站得住脚。
这不是装病偷懒,是正经家族事务。盛文渊纵然满心不悦,也无法当众斥责女儿重视宗族祭祀。
当盛竹零站在书房,平静向盛文渊禀报自己的想法之时,盛文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他哪里看不出来,这是女儿绞尽脑汁想出的推脱之计。明明就是为了避开边府宴席,偏偏拿祖祠大义作为挡箭牌,让他挑不出错处。
“竹零,你是故意寻出这件事,只为躲开边府?”盛文渊眉头紧锁,语气压抑着怒火。
“祖祠礼器许久未曾清点,秋祭将近,本就需要有人打理。”盛竹零神色坦然,不卑不亢,“女儿前去城郊处理宗族事宜,亦是尽盛家儿女本分。”
道理挑不出半点错漏。盛文渊被堵得哑口无言。顾澹的弹劾奏折还压在案头,朝堂危机迫在眉睫,他满心指望女儿借这场宴会拉近和边从郁的距离,眼下全部落空。
几番争执,终究拦不住这个借口。盛竹零带着青妩,当日下午便动身去往城郊祖祠,顺理成章缺席边府盛大夜宴。
夜色笼罩京城,边府灯火璀璨,宾客络绎不绝,丝竹乐曲声声不绝。
陆峥时刻留意宾客名单,过来向边从郁复命。
“大人,盛家嫡女并未到场。盛文渊回帖称,盛小姐赴城郊祖祠打理祭祀器物,赶不回城内。”
边从郁正立于廊下,望着满堂喧哗热闹,闻言微微一顿。
又是一次推脱。
他本还存有几分观望之心,想亲眼在宴席之上观察一番盛竹零,看一看她当众相见之时,又会摆出何等姿态。可她竟找了这样一桩堂堂正正、无可指摘的由头,远远躲去城外,连踏入边府一步都不愿意。
心底的好奇,再深一层。
这场宴会果然如边从郁预料一般风波暗藏。顾澹安插的人暗中挑拨几位官员争执,刻意制造事端,想要罗织边从郁结党的罪名,好在陆峥早有防备,不动声色将危机一一化解。宴席表面一派繁华,底下刀光暗涌。
宴席散去,夜色深沉。消息传回盛府。
盛文渊积压许久的怒火彻底爆发。女儿一而再、再而三违抗他的安排,置整个盛家安危于不顾。盛竹零从城郊祖祠归来之时,等待她的便是盛文渊冰冷的处置。
“既然你一心惦记祖祠琐事,不爱参与世家交际,那院内份例,便削减两成。府中上好绸缎、珍奇脂粉,一概不再发放于你。好好在院中自省,想明白何为家族大局。”
一道命令下达。
自此,盛竹零在盛府的处境愈发窘迫。院中用度缩减,下人们察言观色,对待她也少了从前恭敬。
青妩看着屋内变少的器物,心里愤愤不平,却也只能默默安慰自家小姐。
盛竹零站在院落之中,望着天边沉沉暮色。她的确躲开了边府那一场鸿门宴,暂时避开了与边从郁相见。可代价,便是在家中被步步挤压。
她轻轻攥紧袖口。
靠顺从家族绝无生路,一味躲避,也只会不断承受来自家中的惩罚。往后,她必须更早为自己谋划一条可以脱身自保的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