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炮灰，我避权臣如蛇蝎》聆空子

3、归府训言

　　偏厅燃着一炉淡淡的白檀，烟气悠悠袅袅，冲淡了方才主厅浓得发腻的沉香。
　　四壁立着素色纱灯，光线柔和，将满室器物晕出一层朦胧光晕。这里本是供女眷暂歇休憩之地，此刻并无旁人，四下安静，唯有窗外夜风穿过花木，送来细碎簌簌的轻响。

　　盛竹零在梨花木椅上缓缓落座，一身繁复罗裙压得肩背发酸。方才在花厅与回廊之间紧绷已久的心神，到了此处，才稍稍松缓几分。

　　原主残留的情绪依旧盘旋在心底，少女往日那份滚烫偏执的爱慕如同细密的蛛丝，时不时缠上她的思绪。她清楚知晓，那份痴迷不属于自己，可寄居在这具躯体之中，依旧会受旧有心绪隐隐牵动。只要远远听见边从郁的名姓，心口便会泛起一阵不受控制的悸动。
　　这便是穿书而来最大的桎梏，肉身记忆难以全然剥离。

　　青妩上前半步，小心翼翼替她松了松颈间略紧的领扣，低声劝慰：“小姐，暂且宽心。老爷正在气头上，不过是一时恼怒，等过几日火气消散，想来便不会再苛责于您。”
　　盛竹零垂眸看着自己摊放在膝头的双手，指尖尚留一丝寒凉。
　　“不会的。”她轻声开口，“父亲心中装的从来都是盛家的前程。于他而言，我若能得边从郁垂青，便是整个家族向上攀爬的一块踏石。今夜我当众退缩，打碎了他心中盘算已久的一局棋，这份怒意，不会轻易消散。”
　　青妩抿紧双唇，无言以对。这些道理，身为丫鬟的她不是不懂，只是不敢直白说出口。

　　二人在偏厅静静坐等，窗外夜色愈深。遥遥传来丝竹之声渐渐淡去，席间喧闹笑语慢慢平息，宴会已是临近尾声。不多时，府中侍女往来奔走，车马备齐的动静隔着门窗隐约传入屋内。

　　盛文渊遣下人过来传唤，命她随自己登车回府。

　　走出这座宴馆，夜气寒凉扑面而来。漆红马车停在石阶之下，仆从提着灯笼立于两侧，灯火摇曳，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晃动纷乱的影子。一路车马颠簸，车轮碾过石板街道，发出沉闷规律的隆隆声响。车厢之内气氛凝滞，盛文渊端坐对面，自上车之后便一言不发，眉宇始终覆着一层沉冷。

　　一路无话，直至马车驶入盛家朱漆大门。

　　夜色笼罩整座府邸，院落回廊皆已经点亮廊灯。下车之后，盛文渊并未让她直接回闺房，沉声吩咐，令她去往书房等候。
　　书斋之中烛火高燃，案头堆叠着厚厚一摞官府文书，墨香混着书卷陈旧的气息漫在空气里。盛文渊褪去赴宴的锦袍，换上一身常服，站在书桌之前，终于不再压制心底积压的火气。他如今四十五岁，三十岁方得盛竹零这一位嫡女，中年身形，脊背挺直。

　　“竹零。”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满是威严，“今夜，你到底是何用意。”
　　盛竹零垂首立在屋中，脊背挺直，并未因为父亲的质问便怯弱低头。
　　“父亲，女儿只是不愿再做惹人耻笑之事。”
　　“惹人耻笑？”盛文渊眉头紧锁，一声冷哂，“你屡次当众追逐边大人，京师之内早已流言四起，那时候你全然不顾世俗非议。偏偏今夜良机摆在眼前，满堂权贵尽皆在场，你反倒退缩避让。你可知，多少官员世家暗中观望，只盼盛家能够与边从郁攀上干系。若是能得他另眼相看，盛家往后在朝堂之上，便可少去无数阻碍，甚至能够避开顾澹那一伙老臣步步紧逼。”

　　顾澹二字入耳，盛竹零心底微微一沉。

　　她记得书中记述，老权臣顾澹党羽遍布朝野，素来视边从郁为眼中钉。此人不过二十三岁，便已在朝堂织就庞大势力，身形中等，体态沉稳，盛家夹在两股势力中间，处境本就岌岌可危。盛文渊想要借女儿，抱紧边从郁这棵大树，以此抵御顾澹一方的倾轧。
　　只是原主飞蛾扑火般的爱恋，到头来不仅没能护住盛家，反倒把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家族。
　　躲过了原著里这要命的一幕，可这仅仅只是开始。朝堂之上暗流汹涌，既有边从郁手握权柄，又有老奸巨猾的顾澹虎视眈眈，她身在这盘大局之中，想要抽身远避，远没有想象中那般轻易。

　　“可依靠女子情意换来的庇护，本就如沙土筑台，一碰便会崩塌。”盛竹零缓缓抬眼，语气沉静安稳，“边从郁手握重权，心思难测。更何况顾澹虎视眈眈，朝堂风云变幻莫测，把整个家族的赌注尽数压在一段儿女私情之上，当真稳妥吗。”

　　这番话落，盛文渊怔怔望着自己的女儿。
　　眼前少女谈吐思虑周全，言语之中满是对时局的考量，哪里还是从前那个满心满眼只装得下边从郁，任性莽撞、不问世事的闺阁姑娘。
　　他心中疑虑越发深重。短短一夜之间，自己的女儿好似完全换了一个人。

　　“这些道理，是谁教给你的？”盛文渊目光锐利，紧紧盯住她，“从前你只知儿女情长，何曾思虑过朝堂权斗。”

　　盛竹零早已经想好说辞，面上神色不起波澜：“从前女儿被一时情愫蒙蔽双眼，近日静下心来细细思索，方才幡然醒悟。盛家荣辱系于父亲一身，我身为盛家女儿，也不该一味肆意妄为，给家门不断招来闲话。”

　　这番说辞听上去合情合理，却依旧难以打消盛文渊心底的怀疑。只是一时之间，他寻不出任何破绽。

　　他沉默片刻，指尖轻轻叩击书桌边缘，烛火映在他沉肃的面庞之上。

　　“幡然醒悟固然是好事。”他缓缓开口，语气并未半分松动，“但我警告你，不要自作聪明肆意行事。边从郁乃是朝中举足轻重之人，机缘难得。往后宴席宴会之上，你依旧要寻机会多多与他相见。不必再如从前一般莽撞告白，却也万万不可刻意回避躲闪。”
　　盛竹零心口微微一紧。
　　就算她避开当众告白那一场劫难，来自父亲的束缚依旧牢牢套在她身上。

　　“父亲……”
　　“此事不必再多争辩。”盛文渊抬手打断她的话，语调冷硬，“你回院落好好自省。记住自己盛家嫡女的身份，一言一行，皆牵系家族兴衰。切莫由着性子，毁掉整个家族的出路。”
　　言毕，他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
　　盛竹零深深敛眸，屈膝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书房。

　　走出书斋大门，夜间的冷风迎面吹过来，稍稍吹散书房内压抑沉郁的气息。庭院寂静，廊灯一盏盏绵延向闺院方向，前路漫漫。

　　就算躲过原著开篇那一场当众出丑，命运的罗网依旧缓缓向她收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