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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风催迫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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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风一日冷过一日,盛家西跨院的几株梧桐落了满地枯黄残叶。
院落素来清静,如今更是透着几分寥落。份例削减之后,院中伺候的下人也被调走两个,余下的仆妇看人下菜碟,打扫多有敷衍,阶前落叶堆积大半日,才会漫不经心扫上一遍。
盛竹零坐在窗下,指尖捏着一支旧玉簪,正在灯下细细擦拭。
锦帕包裹的私产又厚了些许,这些日子,青妩借着采买胭脂水粉的由头,悄悄接触外面可靠的牙婆,几番旁敲侧击打探可落脚的宅院。只是京城之内宅院地价高昂,她手里攒下的银钱尚且微薄,只够勉强租一处偏僻小院,还要避开盛文渊的耳目,处处掣肘。
青妩端着一碗已经微凉的米粥走进来,眉头紧锁。
“小姐,方才牙婆悄悄递来消息,城外倒是有一处小院落,只是屋主不肯短租,要一次性付半年房钱。咱们手上银两还差上一截。再者,那处地方离官道近,来往多有盛家熟人,若是老爷派人外出办事,极容易撞见。”
盛竹零擦拭玉簪的手顿了顿,淡淡将玉簪搁回妆匣。
“钱银不足尚可慢慢再攒,地方不妥,便不能冒险。一旦行踪暴露,不止我们脱身无望,连那牙婆也会被牵连治罪。”
她心里清楚,急不得。可心底那根弦,却绷得越来越紧。盛文渊上次放话不会善罢甘休,这份平静,就像薄冰,不知何时便会碎裂。
青妩将米粥放在桌上,低声叹气:“可就怕老爷不给咱们慢慢筹谋的时间。”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脚步声,管家带着两名仆妇站在廊下,神色刻板。
“小姐,老爷传唤,请即刻移步前厅。”
盛竹零心口微微一沉。该来的,终究躲不掉。
她没有耽搁,简单拢了拢衣衫,随管家往前厅走去。石板路被秋风吹得冰凉,两旁回廊灯笼摇曳,光影在地面明明灭灭,如同她此刻飘摇不定的处境。
前厅之中,盛文渊一身官袍尚未换下,脸上带着朝堂归来的疲惫,眼底却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强硬。案上摆放着一份烫金的帖子,边角纹饰华贵,一看便知出自高门。
盛竹零屈膝行礼。
“父亲。”
盛文渊抬眼看向她,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边从郁府上要办一场秋宴。帖子已经送到府中,这一次,你必须赴宴。”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盛竹零心上。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攥紧,之前费尽心思推脱过一次宴会,如今又来了。她清楚这场秋宴意味着什么,满座世家名流,盛文渊必然会想方设法将她推到边从郁面前,到时候流言只会愈演愈烈,她想要抽身,更是难如登天。
“女儿不愿前去。”盛竹零抬眼,语气平静却坚定,“父亲明知道,外界流言四起,我若再赴边府秋宴,世人只会认定盛家有意与边大人结亲,再难洗清。”
“流言何足惧!”盛文渊猛地一拍桌案,声调拔高几分,“如今朝堂之中顾澹步步紧逼,多少奏折针对于我,我的官位岌岌可危!盛家满门荣辱悬于一线,唯有借边从郁之势,方能渡过难关。你身为盛家女儿,本就该为家族出力,岂能只顾一己好恶!”
“拿女儿的婚事与名节去换仕途,便是父亲眼中的大局吗?”盛竹零反问。
这句话戳中盛文渊的痛处,他脸色骤然铁青。
“放肆!男女婚嫁本就该服从家族安排,多少世家女子皆是如此,偏偏你百般叛逆。边从郁位高权重,多少贵女求而不得,你反倒处处躲闪,实在不知好歹。”
父女二人对峙在厅中,空气凝滞冰冷。盛竹零看着眼前的父亲,心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期盼,又淡去几分。在盛文渊眼中,她从来不是女儿,只是一枚可以交易利用的棋子。
“无论父亲如何说,我不愿去。”
盛文渊被她顶撞得怒火上涌,胸膛剧烈起伏。
“此事由不得你。帖子我已经收下,三日后秋宴,届时自有车马送你过去。你若敢再耍花样推脱,西跨院份例再减半,往后,你院内连炭火都不会再供给半分。”
威胁直白又残酷。盛竹零唇瓣微微发白。削减份例本就已经日子难熬,若是再撤掉炭火,深秋入冬,西跨院苦寒,根本难以度日。
盛文渊见她沉默,只当她心生畏惧,语气稍稍放缓,带着一丝劝诱。
“竹零,听话。只要得了边从郁的青睐,往后你便是人前显贵,何苦执着于一时意气。”
盛竹零没有应声,也没有顺从点头。沉默良久,她屈膝一礼,转身退出前厅。
走出前厅,秋风迎面扑在脸上,寒凉刺骨。
——
另一边,边府书房。
烛火摇曳,案上摊开不少卷宗密报。
边从郁指尖捏着那封秋宴宾客名册,目光淡淡扫过上面写着“盛竹零”的名字。
边从郁最为倚重的心腹侍卫,陆峥立在一旁回话。
“大人,秋宴的帖子送往盛家之后,盛文渊当即收下,强令盛姑娘赴宴。方才前厅传来消息,父女二人发生争执,盛姑娘执意不愿前来,只是盛文渊态度强硬,已经放出狠话相逼。”
边从郁修长的指尖轻轻敲击名册纸面,眸色幽深。
“还是不愿来。”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见过的世家女子,无不是想方设法寻机会靠近他,献尽殷勤。唯有盛竹零,威逼利诱在前,依旧不肯就范。越是这样,反倒叫人无法轻易忽略。
陆峥继续禀报:“另外,顾澹那边已经得到秋宴消息,暗中有所部署。此番秋宴宾客云集,他打算借着宴会上的机会,制造事端,一来离间大人与一众世家臣子,二来也想拿盛文渊做把柄,借机发难。”
边从郁眼底掠过一抹冷光。顾澹素来擅长借宴饮场合布下圈套,此番秋宴,注定不会安稳。
“严密盯紧各处,凡是顾澹手下之人,一举一动全部记下来。防备他借机生事。”
“是。”陆峥躬身领命。
边从郁视线重新落回名册上盛竹零三个字。他能想象得到,那名闺阁少女此刻在盛家承受的逼迫。家族压在肩头,进退两难,一边是无法挣脱的出身,一边是拼尽全力想要守住的自我。
“盛文渊拿寒冬炭火份例胁迫她赴宴。”边从郁缓缓开口,“不必插手盛家父女之间的事。只是秋宴之上,多留意她那边的动向,莫要叫人无端刁难折辱。”
陆峥心中微怔,随即应下:“属下明白。”
他跟随边从郁多年,极少见大人特意关照哪一位世家闺秀。
夜色渐深,边从郁推开窗,深秋晚风灌入书房,吹得烛火晃了几晃。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期待,三日后的秋宴,那个处处避着他的姑娘,终究还是要来。
西跨院内。
盛竹零回到房中,将门合上。青妩见她面色沉沉,已然猜到前厅结果。
“小姐,老爷还是执意要您去边府秋宴?”
盛竹零缓缓点头,走到窗边望着院外满地落叶。
“三日后,必须赴宴。不去,便要熬没有炭火的寒冬。”
青妩急得眼眶发红:“那可怎么办,此番去了边府,岂不是正中老爷下怀。”
盛竹零垂眸,心下飞快思索对策。硬抗已经行不通,盛文渊拿生存胁迫她。既然躲不开这场秋宴,便只能赴局。只是这一局,她不能任由旁人摆布。
“去是要去。”她声音很轻,眼底却透着清醒,“只是,我不会任人摆布。秋宴之上,我当谨守分寸,尽量避开边从郁。同时,我也得趁这次机会,看看能不能寻到别的出路。”
只是她心里清楚,边府秋宴鱼龙混杂,顾澹暗中虎视眈眈,暗流汹涌。此番前去,危机四伏。
窗外风声呼啸,似是预示着三日后那场宴席,绝不会平静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