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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寒院藏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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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满盛家西跨院,廊下灯笼被晚风拂得轻轻摇晃,昏黄的光落在青砖地上,投下细碎晃动的暗影。自上次雅集风波过后,盛竹零院内的份例被削去大半,往日里该按时送来的绸缎、点心,如今大多缺斤少两,连炭火的供给也缩减许多。入秋夜里凉意渐重,屋子里便总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清寒。
青妩捧着一床薄被走进内室,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愁闷,将被褥叠好放在床沿,声音压得极低。
“小姐,库房那边又推说物料不足,过冬的厚棉还没拨过来。老爷近日极少过问院里的事,几次托管家递话,也都石沉大海。”
盛竹零正坐在窗边案前,指尖捻着一枚小小的银锞子,借着窗外残余的天光,默默清点自己攒下的私房。桌面上摊开一方素色锦帕,里面零零散散堆着银锭、碎银,还有几支成色尚可的旧钗。
这些都是她一点点积攒下来,一部分是往日赏赐,一部分是悄悄变卖自己并不常佩戴的首饰所得。
她垂着眼,眼底平静,瞧不出太多情绪。经过一次次争执,她早已彻底认清现实。
盛文渊满心都是朝堂权位,将她视作攀附权贵的棋子,父女情分在家族大局面前轻如鸿毛,指望家族庇护,根本就是镜花水月。
想要挣脱被人摆布的命运,只能依靠自己。
“不必再去找管家。”盛竹零将银锞子放回锦帕,仔细收拢打结,收进贴身的木匣之中,“父亲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往后咱们凡事俭省些,能熬过便好。”
青妩抿紧唇,眼眶微微泛红:“可是小姐,这样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万一老爷又要强逼您去赴宴,或是安排您与边大人相见……”
这话戳中最现实的困境。
盛竹零指尖微微收紧,窗缝钻进来的秋风卷起案角一页信纸。她何尝不惧怕那样的局面。边从郁是书中权势滔天的权臣,也是原主命运里绕不开的劫数。她拼尽全力想要避开纠葛,可盛文渊却一门心思要把她推到那人跟前。
“所以我要早做打算。”盛竹零抬眸,声音轻却笃定,“银两要继续存,这是日后脱身的底气。另外,你悄悄托信得过的外头婆子,打探城外宅子、或是可以安身的去处,切记行事隐秘,万万不可走漏半点风声,一旦被父亲察觉,我们连眼下的日子都保不住。”
青妩心中一惊,随即重重点头:“奴婢明白,定万分谨慎。”
同一时刻,边府书房。
烛火高燃,屋内陈设沉敛华贵,书卷与密信层层叠叠铺于长案。边从郁一身玄色常服,长身立在窗下,窗外夜色沉沉。
“大人,盛家那边传来消息,自兰亭雅集之后,盛文渊震怒,削减了盛姑娘院内份例。如今盛竹零居于西跨院,日子清简,甚少出门,近日也没有再传出她与旁人往来的流言。只是盛文渊依旧没有放弃联姻的念头,朝堂之上接连遭受顾澹一党弹劾,处境窘迫,愈发想要借大人这边,稳固自身地位。”
边从郁指尖抵在窗沿,眸色深邃。几次相逢,盛竹零处处刻意避让,躲闪的姿态太过明显,全然不同于其他趋附过来的世家女子。旁人都盼着能够靠近他,唯独这一位盛家姑娘,仿佛将他视作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起初他只当是闺阁女子故作姿态,可几番观察下来,那份回避不似伪装。
“她在盛家,日子不好过。”边从郁缓缓开口,语调听不出喜怒。
陆峥微微颔首:“盛文渊一心仕途,为了攀附,全然不顾女儿处境。听闻盛竹零近日在悄悄收拢自己的私产,似乎在暗中盘算什么。”
听到此处,边从郁眉峰微挑,眼中掠过一丝玩味。一个深居后宅的闺阁少女,被家族施压逼迫,不哭闹不争宠,反倒悄悄积攒银钱,暗中谋划后路。
这份心性,在世家千金之中实属少见。
“继续盯着,不必惊扰。”他淡淡吩咐,“顾澹那边近日可有动静?”
“顾澹依旧在暗中布局,雅集没能寻到下手的机会,他不会就此罢休,恐怕还会借着盛文渊这件事,伺机挑拨,既想打压盛文渊,也想寻机会对大人发难。”陆峥回道。
边从郁眸光冷了几分。
朝堂纷争盘根错节,顾澹虎视眈眈,盛家不过是漩涡之中一枚摇摆不定的棋子,而盛竹零,便是那枚棋子身上最脆弱,却又偏偏生出棱角的一部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闪过兰亭雅集那日的画面,回廊之下,少女侧身避开他视线的模样,眉眼清冷,藏着几分不肯屈服的倔强。
——
几日后,盛家前厅。
盛文渊下朝归来,满面倦容,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烦躁。顾澹党羽接二连三上书弹劾,奏章堆积,朝堂之上步步受制,他的官位摇摇欲坠。如今能抓住的最大转机,便是与边从郁搭上关系。
管家躬身站在一旁回话。
“老爷,西跨院那边,盛姑娘依旧闭门不出。”
盛文渊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震颤,茶水晃出杯沿。
“冥顽不灵!”他低声怒斥,“我处处为盛家考量,她却一心只顾自己儿女情长,不识大体。边从郁权倾朝野,若能得他照拂,盛家便可渡过难关,她竟一味躲闪推脱。”
他心中憋着怒火,却又不能真的将盛竹零如何,毕竟还需要她作为纽带。只是心底对这个女儿的隔阂,越来越深。
“找个时机,再同她说。”盛文渊压下火气,“就算她百般不愿,这件事,由不得她做主。”
消息很快传到西跨院。
青妩神色慌张跑回屋内,将前厅的对话转述给盛竹零。
屋内烛火微弱,寒意浸骨。盛竹零听完,久久没有说话。窗外秋风呜咽,吹得院中的枯枝簌簌作响。
她心里清楚,平静只是暂时。盛文渊不会善罢甘休,更大的逼迫,还在后头。积攒的银两还远远不够,脱身的门路依旧渺茫,可她已经没有退路。
盛竹零伸手按住那只藏着私房的木匣,掌心触到冰凉的木料。家族亲情早已消磨殆尽,父女之间,只剩下无法调和的隔阂。
遥远的边府之内,边从郁凭窗而立。陆峥带来西跨院传回的消息,将盛文渊的态度尽数告知。
少年权臣望着沉沉夜色,心底那份对盛竹零的好奇,愈发浓重。那个一心想要躲开他的姑娘,究竟打算如何,挣脱自己的命运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