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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寒言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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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风卷着枯叶拍在盛家院落的雕花窗棂上,簌簌声响落进屋内,竟和外头传得沸沸扬扬的流言隐隐叠在一处。
兰亭雅集过去已有三日,可那日盛竹零与边从郁短暂共处的片段,被无数人添油加醋反复转述,早已变了模样。
府里下人间私下嚼舌根,话传得一日比一日难听。有人说盛家姑娘早已经心系权臣,雅集之上故意凑上前博取关注;也有人说盛文渊暗中许诺,只待合适时机,便要将女儿送入边府。这些闲话绕过后院的高墙,无孔不入,飘进了盛竹零居住的汀兰院。
青妩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跨进门,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郁色,将瓷碗轻轻搁在桌上,回身便把窗扇严严实实合上,隔绝外头往来仆婢的说笑声。
“小姐。”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愤懑,“方才去小厨房取吃食,又听见两个婆子在议论您,那些话实在不堪入耳。明明那日是旁人簇拥,并非您主动上前,传到他们口中,全然颠倒黑白。”
盛竹零正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小小的银锭,默默放进妆匣底层的锦袋里。这些日子她省吃俭用,一点点积攒私房,锦袋之内已有薄薄一层银钱,是她为日后脱身,悄悄留下的依仗。
听闻青妩的话,她垂眸,长长的睫毛覆下一层浅淡的阴影,心底早已一片清明。
她早料到会有这般局面。只要她和边从郁出现在同一个场合,旁人便不会深究前因后果,只会顺着盛文渊想要攀附的风向,肆意编排她的名节。她越是刻意回避,在外人眼中,反倒越像是欲擒故纵。
“堵不住旁人的嘴。”盛竹零收回手,合上妆匣的盖子,声响轻闷,“越去争辩,反倒落人口实。”
“可总不能任由他们这般污蔑您。”青妩眉头紧锁,她心疼自家小姐,却终究只是一个丫鬟,人微言轻,半点阻拦的法子都没有。府中主子不曾出面替小姐辟谣,下人们便越发肆无忌惮。
盛竹零没有答话,指尖摩挲着匣沿。汀兰院的份例自上次推脱边府宴席之后便被削减,炭火、绸缎、点心样样都少了大半,如今院落冷清,连来往趋奉的下人都寥寥无几。盛文渊的怒气,实实在在落到了她的身上。
同一时刻,边府,书房。
暮色浸透廊下,烛火已经点亮。边从郁立于窗前,玄色锦袍衬得身形挺拔,窗户外是落尽半数叶子的梧桐。
侍卫陆峥立在身后,年十八,是边从郁最为倚重的心腹侍卫,正低声回禀近日搜集而来的市井与世家间的流言。
“大人,兰亭雅集一事已经传遍京中世家。大半言论都在揣测盛大人有意结亲,坊间尽数将盛家姑娘与大人捆绑在一起。另外,顾澹手下不少门客,也在暗中推波助澜,散播闲话,一方面想坐实盛文渊攀附您的把柄,另一方面,也想借此制造坊间舆论,伺机寻机会弹劾。”
边从郁指尖轻轻搭在窗沿,眸光沉沉,听完整番话,并未立刻开口。
那日雅集之上,盛竹零处处躲闪,神色间的戒备避嫌,他看得一清二楚。别的闺阁女子遇见他,或是羞怯拘谨,或是刻意逢迎,唯独盛竹零,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恨不得离他千里之遥。
偏偏世事弄人,越是回避,流言越是如潮水一般将两人裹挟在一起。
“盛竹零……”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听不出喜怒,“盛文渊急于借我稳固朝堂地位,顾澹又想借此事做文章。倒是把这位盛姑娘推到风口浪尖。”
陆峥垂首:“要不要属下派人,压下这些流言?”
边从郁微微摇头。
“不必。”他目光望向沉沉夜色,“此时出手干预,反倒坐实外界的揣测。顾澹正等着我有所动作,好抓住由头发难。”
他心中存着几分不解。那位盛家小姐的疏离太过刻意,不似普通闺阁女儿的羞怯避嫌,倒像是提前预知什么,在拼命避开与自己产生任何牵扯。这份反常,一直在他心底盘旋不散。
“多留意盛家那边的动静。”边从郁淡淡吩咐,“不必打扰,将她府中的境况,回禀于我即可。”
“是。”陆峥躬身领命,悄然退了出去。
——
盛府正厅,气氛肃冷。
盛文渊刚刚自朝堂归来,近日顾澹一党接二连三呈上弹劾的奏疏,处处针对他行事挑错,朝堂之上步步紧逼,他承受着莫大压力。如今京中流传盛家要和边从郁结亲的传闻,于他而言,本是可利用的筹码,可女儿处处不配合,屡屡坏他盘算,积压的怒火越攒越盛。
下人退尽,厅堂之内只剩下父女二人。
盛文渊坐在主位,脸色阴沉,目光落在站在下首的盛竹零身上。
“外面的那些话,你想必也听闻了。”他开口,语气带着压抑的愠怒,“如今京中人人皆传,你与边大人颇有渊源。这本是盛家千载难逢的机遇,只要能与边从郁攀上关系,朝堂之上,便无人再随意折辱于我,盛家满门都可受益。”
盛竹零脊背挺直,心底一片寒凉。机遇二字,于他是家族的前途,于她,不过是被当作交易的棋子。
“父亲。”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这些流言于女儿名节有损。边从郁身居高位,身处无数漩涡之中,与他纠缠,未必是福。女儿不愿做这场交易。”
“不愿?”盛文渊猛地一拍桌案,茶杯震颤发出清脆的响,“儿女婚嫁,本就该为家族大局考量!你只想着一己好恶,置整个盛家于不顾?先前边府设宴你推脱不去,如今雅集归来,又摆出这般姿态。你可知朝堂之上我如今步步维艰,顾澹党羽步步紧逼,若没有边从郁做靠山,盛家将来会落得何等境地?”
“我所求,不过是安稳度日。”盛竹零抬眼,直视父亲,“不靠攀附旁人,一样可以过日子,何必非要把我推到风口浪尖。”
“天真!”盛文渊眼神锐利,满是失望,“女子生于世家,何来全然由得自己的安稳。你的婚嫁,从来不是你一人之事。”
父女二人的想法彻底背道而驰,没有半分转圜余地。盛竹零清清楚楚看见,横亘在他们之间的鸿沟越来越深。道理讲不通,争辩只会换来更重的苛责。
盛文渊看着油盐不进的女儿,心底的失望几乎溢出来。
“回去思过。”他挥袖,语气冷硬,“汀兰院的份例还会再做调整。什么时候你想明白何为家族责任,什么时候再来同我说话。”
盛竹零没有再辩驳,屈膝行了一礼,转身缓步退出正厅。
走出正厅,晚秋的冷风迎面扑在脸上,寒意浸透衣衫。庭院里的花木萧条,四下寂静。
青妩早早候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快步迎上来,看见她苍白的脸色,便知方才的谈话并不愉快。
盛竹零抬眼望向自己院落的方向,心底已经彻底认清现实。
依靠盛家,依靠父亲,根本得不到她想要的自由。盛文渊被朝堂压力裹挟,一心要拿她当做筹码,父女之间那点温情,早已经被家族利益挤压得所剩无几。
流言蜚语在外,府内待遇苛待,至亲难以同心。
往后的路,只能靠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