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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旧谤重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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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漫过兰亭书院的飞檐,绵绵细雨终于停歇,潮湿的晚风卷着泥土与草木的腥气,吹遍亭台回廊。
白日雅集散去大半,世家子弟与闺阁女眷陆续辞别登车,车马声此起彼伏,碾过雨后泥泞的山道。
白日花榭之内那一幕,盛竹零向边从郁屈膝行礼、刻意疏离冷淡的模样,已经顺着人多口杂的雅集,悄悄散播开来。流言经过众人添油加醋,早已偏离实情。
有人说盛二姑娘故作清高,当众冷待权倾朝野的边从郁;也有人反转说辞,言她欲擒故纵,用冷淡勾起边从郁的好奇心。两种说法交织缠绕,再度传回京城,不消半日,便要漫进盛家高墙之内。
盛竹零辞别一众女眷,站在书院的石阶之下,青妩替她拢好被晚风撩开的衣襟。她面色淡淡,心底清楚,今日这般近距离碰面,不可能不生出闲话。躲得了举止,堵不住悠悠众口。
“小姐,我们该回府了。”青妩压低声音,神色忧虑,“今日之事传回去,老爷必定又要动怒。”
盛竹零抬眼望向远处竹林石亭的方向,那里已经少了方才的热闹。边从郁尚没有离开,似乎还在与书院山长私下谈话。陆峥守在亭外,年十八,是边从郁最为倚重的心腹侍卫,身姿挺拔,目光警觉扫视四周残余的闲杂人等,亦没有放过暗处零星潜藏的身影。
顾澹安插在此处的探子,尚未完全撤走。今日花榭的每一处细节,尽数被记下,将要送回顾澹手上,成为可以利用的筹码。
盛竹零收回视线,不再多看。
“该来的终究躲不掉,回吧。”
踏上盛家马车,车帘落下,隔绝外面世间百态。车厢内光线昏暗,随着车轮滚动,车身微微颠簸。盛竹零靠在车厢壁上,闭起双目,白日里边从郁那道沉沉的目光,一遍遍在脑海盘旋。
他眼底存着怀疑。
盛竹零心里明白,自己异于常人的回避,已经引起这位权臣深切的探究。这比被他厌弃更加棘手。厌弃尚可老死不相往来,一旦生了探究之心,便会步步留意,很难再彻底撇开干系。
青妩坐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疲惫的模样,满心心疼,却无能为力,只能默默替她理好散乱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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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之中,烛火已经点起,昏黄火光映亮边从郁半边侧脸。
山长早已告辞离开,亭内只剩下他与陆峥二人。石桌上散落几份书卷,晚风穿过竹隙,吹动纸页哗哗轻响。
“大人,盛家的车马已经动身返回京城。”陆峥低声禀报,“顾澹的人方才尽数退走,今日雅集所见,想来很快便会递到顾澹案头。”
边从郁指尖捻着一片被雨打落的竹叶,竹叶带着潮湿凉意。白日花榭之中盛竹零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行礼时脊背紧绷,垂眸不与他对视,言语礼数周全,却每一寸都写满疏离戒备。
“顾澹定会借此事做文章。”边从郁缓缓开口,声音沉静,“既可拿盛文渊攀附权贵攻讦,亦可编造流言,言说我胁迫世家女子,两种说辞,他皆可用。”
朝堂争斗从来不止朝堂之上的弹劾奏折,市井流言,亦是伤人利器。
陆峥皱眉:“那盛二姑娘,反倒平白要承受这些无妄非议。”
边从郁眸色微沉。他见惯趋炎附势之辈,盛文渊不惜牺牲女儿换取庇护,可盛竹零本人,却仿佛深陷牢笼,身不由己。
“盛文渊把她推到局中,却从未问过她愿不愿意。”他淡淡说道,“只是她那份畏惧,太过真切。一个养在深闺的世家小姐,本该听闻我权势而生敬畏,不该是这般近乎本能的躲避。”
寻常女子惧怕他,惧的是他手中权柄,惧的是朝堂倾轧的凶险。可盛竹零的惧怕,像是提前预知了什么灾祸一般。
这份异样,久久盘旋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派人留意盛家动静,不必惊扰,只看后续。”边从郁吩咐。
“是。”
另一边,沈令姝的马车也行驶在回城山道。
车厢之内,她抚着一卷今日雅集所作的诗稿,眉宇间笼着一层浅淡郁色。白日花榭,边从郁的目光数次落向盛竹零,纵然并无温情,可那份格外的留意,已经让沈令姝心底不安。
她自幼便倾慕边从郁,步步妥帖,谨守大家闺秀分寸,可今日,盛竹零哪怕处处退避,依旧夺走了旁人的目光。
身侧贴身侍女小心开口:“姑娘,外面已经传起闲话,都说盛二姑娘对边大人忽冷忽热,不知打的什么主意。”
沈令姝指尖攥紧诗卷,纸页折出一道深深褶皱。
“流言最是伤人,可流言也最容易被人摆布。”她轻声说道,听不出喜怒,“不必我们动手,京中闲言,自会将盛竹零困在其中。”
她不会主动去散播谣言,但也无意去替盛竹零辩解。
盛家马车驶入府邸大门,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盛竹零才刚刚踏下马车,还未回到自己冷清的院落,便有管事婆子匆匆赶来,传盛文渊口谕,命她立刻去往书房。
夜色下的盛家回廊,灯笼微光摇曳,把人影拉得又细又长。
踏入书房,一股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案上摊着刚从外面递进来的小道传闻,正是兰亭雅集流出来的闲话。盛文渊立在窗前,背对着她,肩头绷得僵硬。今日朝堂之上,他又收到顾澹党羽的一封弹劾,本就满心火气,如今雅集的流言再传入耳中,怒火彻底压不住。
“你可知外面如今都是怎么议论你的?”盛文渊缓缓转身,目光沉沉落向盛竹零。
“女儿略知一二。”盛竹零垂眸应答。
“我费尽心力,给你创造相见的机缘,你倒好!当众冷遇边从郁!”盛文渊声调抬高,压抑多日的怒火轰然爆发,“如今满城都说盛家女儿狂妄无状,不识抬举!既得罪权贵,又落一身污名!你究竟要任性到什么地步!”
“父亲,女儿并无刻意冒犯。只是男女有别,理应守礼避嫌。”盛竹零声音平静。
“守礼避嫌?”盛文渊冷笑一声,步步逼近,“若当真守礼,先前京中怎会传遍你爱慕边从郁的流言!如今故作冷淡,旁人只会当你欲擒故纵!竹零,你眼里到底有没有盛家全族的安危!顾澹步步紧逼,我朝不保夕,唯有攀住边从郁,盛家方能安稳!”
他将整个家族的存亡重量,尽数压在女儿肩头。
盛竹零心口泛起一阵寒凉。
在盛文渊眼中,她不是他的女儿,是一枚用来保全家族的棋子。她的畏惧,她的安危,她日后的结局,全都无足轻重。
“拿女儿的婚事去赌家族出路,于我并不公平。”盛竹零抬眼,直视自己的父亲,一字一句说得清晰。
这句话彻底点燃盛文渊的怒火。
“公平?生于世家,何来事事讲公平!”盛文渊厉声呵斥,“明日起,取消你院中余下月例,没有我的允许,你院落不得私自接收任何外间财物,变卖首饰积攒私财的事,我已经知晓。”
盛竹零浑身一震。
她悄悄积攒银钱,本是她留给自己唯一脱身的后路,竟然已经被察觉。
盛文渊看着她骤然失色的面容,语气没有半分缓和:“收起你那些旁门左道的心思。安分守己,听从家中安排,才是你该走的路。”
晚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晃动,光影在父女二人脸上明明灭灭。
父女之间那道裂痕,至此再难弥合。
青妩站在门外廊下,听着书房内传来的斥责之声,双拳紧紧攥起,却什么也做不了,只有满心无力。
而京城夜色深处,顾澹府邸之内。
下属将兰亭雅集搜集到的全部讯息呈上案头,烛火映出顾澹阴沉的眉眼。
“盛家,边从郁,二者已有纠葛。”顾澹指尖叩击桌面,低声冷笑,“很好,好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