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炮灰，我避权臣如蛇蝎》聆空子

14、花榭生疑

　　濛濛细雨还未歇，雨珠顺着竹叶边缘断续坠落，滴在青石地面，晕开点点深色湿痕。

　　盛竹零迅速收回目光，方才与边从郁遥遥对视的那一瞬，像是有细冰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垂着眼，长睫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指尖攥紧了袖中素色绢帕，指节微微泛白。

　　沈令姝已经行至近前，月白裙裾扫过地上散落的落英，脸上是恰到好处温和的笑意。同为世家贵女，她举止周全，看不出半分敌意，可盛竹零心里清楚，书中沈令姝对边从郁情意深重，自己这个被盛家推出去的人，天然便站在她的对立面。

　　“盛二姑娘一路车马颠簸，看着神色不大好。”沈令姝声音轻缓，目光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颊，“这山间湿气重，若是受了凉，反倒得不偿失。”

　　“多谢沈姑娘挂怀，不过是路途略有颠簸，无妨。”盛竹零礼数周全地回了一句，刻意侧身，避开能够望向石亭的方向。她不想再对上那道沉敛的视线，只盼着能寻个由头，往女子聚集的花榭那边躲开。

　　可周遭往来的世家子弟、闺阁女眷，目光早已若有似无落在她身上。
　　京中流言传得沸沸扬扬，人人皆知盛家一门一心想要攀附边从郁，偏偏盛竹零举动反常，边府宴席托病不去，今日却出现在兰亭雅集。议论压得很低，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飘进耳中。
　　“这便是盛家二姑娘？先前说对边大人痴心，怎的上次宴会不肯赴约。”
　　“谁知道呢，说不准是欲擒故纵，欲拒还迎。”
　　“盛文渊大人费尽心思，只怕就是为了今日这场偶遇。”
　　这些细碎的话语，像细小的针，一下下扎过来。青妩站在盛竹零身后，听得心头愤懑，却身份卑微，什么也不能辩驳，只能暗暗替自家小姐委屈。

　　盛竹零面上不动声色，心底一片寒凉。她躲来躲去，依旧逃不开旁人的揣测，无论她做什么，世人都会用“攀附权臣”这层滤镜看待她。

　　石亭之内，边从郁依旧立在原处。
　　方才那短暂的对视，他看得分明。少女飞快躲闪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少女倾慕权贵的羞怯欢喜，反而是实打实的忌惮与退避。
　　陆峥侍立一旁，年十八，是边从郁最为倚重的心腹侍卫，低声禀道：“大人，盛二姑娘刻意避开这边，看样子是不愿与您产生交集。”
　　边从郁握着玉扇，扇骨在掌心缓缓转动，玄色衣袍被山间微风吹动，他目光落在不远处那道纤细的身影上，眉峰微蹙。
　　见多了千方百计凑上来的人，这般唯恐避之不及的，倒是头一回。
　　盛文渊处心积虑，恨不得将女儿直接送到他跟前，可盛竹零本人，却截然相反。
　　“欲擒故纵者，眼底藏着算计，盼着被留意。”边从郁嗓音低沉，压过周遭竹林沙沙风雨，“可她看我的眼神，是真的想离得越远越好。”
　　他阅人无数，真心假意，多半能够分辨。盛竹零的畏惧，不似伪装。
　　陆峥微微颔首：“只是盛大人那边步步紧逼，由不得她做主。”
　　“盛文渊在朝堂屡受顾澹弹劾，如今根基摇摇欲坠，把所有赌注押在联姻之上。”边从郁淡淡开口，视线扫过竹林暗处几处若有若无的动静，“顾澹的人，今日也混在这里。一面是盛家的刻意拉拢，一面是政敌虎视眈眈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热闹得很。”

　　顾澹安插的暗线藏在林木之后，一边留意边从郁的言行，一边也在观察盛竹零。在他们眼中，盛家女子若是与边从郁生出纠葛，不论是亲近还是矛盾，都可以拿来做文章，成为攻击两方的把柄。

　　此刻花榭之下，一众世家小姐吟诗闲谈，盛竹零被沈令姝顺势邀了过去，无法推脱。
　　沈令姝谈吐雅致，聊起诗词字画，引得旁人纷纷附和，时不时状似无意提起边从郁。
　　“边大人虽身居高位，却博览群书，难得来一趟雅集，多少人盼着能得他一句点评。”
　　周遭几个姑娘应声附和，眼神纷纷瞟向竹林石亭。

　　盛竹零垂手立在一侧，只静静听着，不接一句话。她绝不愿主动谈及边从郁，多说一字，都容易落下口舌，被人抓住把柄大做文章。
　　这般淡漠的模样，落在旁人眼里，又生出别样解读。

　　不多时，书院山长亲自过来相请，要请边从郁移步花榭，点评诸位闺阁女子所作的诗稿。
　　避无可避。

　　脚步声穿过雨雾，一步步靠近花榭。周遭说笑的声音骤然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尽数汇聚过来。
　　盛竹零的心脏猛地往下一沉。
　　他终究还是过来了。

　　玄色身影跨入花榭的廊下，带进来一身山间冷湿的清气。边从郁目光扫过满堂女眷，最后，不偏不倚，落在了盛竹零的脸上。
　　四目再度相撞。
　　这一次，距离极近，再也没有雨雾水潭相隔。
　　盛竹零强压下往后退开的冲动，只能依照礼教规矩，微微屈膝行下闺阁之礼。

　　“见过边大人。”
　　她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刻意拉开疏远的距离。

　　边从郁垂眸看着低头垂肩的少女，她脊背绷得笔直，仿佛站在一场无形的困局之中。他心中疑惑更重——这个盛竹零，到底在惧怕什么。

　　一旁的沈令姝看着二人，指尖悄悄攥紧了手中诗卷，心底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竹林暗处，顾澹手下的探子，已经将眼前这一幕默默记在心里。

　　——

　　同一时刻，盛家府中。
　　盛文渊坐在书房之内，案头摊开朝堂送来的邸报，纸上满是顾澹党羽对他的弹劾文字，字字犀利，步步紧逼。案上茶水已经凉透，他眉头紧锁，满面沉郁。
　　今日送盛竹零前去兰亭雅集，是他精心筹划的一步棋。宴会可以托病称病推脱，文人雅集名正言顺，没有借口可寻。他笃定，只要两人当面相见，总能生出几分缘分。
　　可他心中依旧悬着一块大石，生怕女儿又做出什么出格举动，白白错失机会。

　　屋外传来响动，是伺候盛竹零院落的婆子回来回话，先行带回雅集那边的消息。
　　“老爷，车马已经顺利送二姑娘抵达兰亭书院，只是……二姑娘到了之后，便刻意躲着边大人，不肯主动上前搭话。”

　　“废物！”
　　盛文渊一掌拍在桌案上，茶杯哐当一晃，半盏冷茶水泼洒在邸报之上，墨字被水浸得模糊一片。怒火瞬间冲上眉心。
　　“我费尽心机为她谋算出路，为盛家谋求生路，她却一味逃避！全然不懂家族大局！”
　　盛文渊胸膛剧烈起伏，连日朝堂受挫的压抑，此刻尽数宣泄出来。他本就被顾澹逼得焦头烂额，满心指望借边从郁的势力脱困，女儿却屡屡拆他的台。

　　“等她回府，我定要好好训诫！”

　　书房之中，气氛冷得如同窗外山间冷雨。父女之间那道裂痕，又深了一分。

　　而兰亭花榭之下，雨还未停。边从郁伸手，接过旁人递来的一卷诗稿，指尖翻过纸页，目光却还若有若无，落在身侧行礼未起的盛竹零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