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炮灰，我避权臣如蛇蝎》聆空子

13、兰亭狭遇

　　暮春的雨下得绵密，细如银丝，敲在盛家后院的芭蕉叶上，淅淅沥沥落个不停。

　　盛竹零屋内的炭火早就撤去，窗棂大开，潮湿的风卷着雨丝漫进屋子，带着草木冷润的气息。桌上摊开半叠账本，纸上一笔笔记着她这些日子悄悄攒下的私房，金银首饰变卖折算，碎银与银票分门别类，字写得清瘦工整。

　　青妩立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盏尚有余温的热茶，眉头紧锁，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外。
　　“小姐，雨这么凉，窗子关上些吧，仔细染了风寒。”
　　盛竹零指尖顿了顿，笔尖在纸面洇出一小团墨痕。她垂眸望着那串数字，心底算得清清楚楚。这点银钱，若要彻底脱身，远远不够。盛文渊掐了她大半份例，府里各处管事看人下菜碟，采买克扣，底下婆子也敢明里暗里怠慢，想要多攒一分，都要费不少周折。
　　“关上便听不到外头动静。”盛竹零低声开口，“父亲近来总在宴请宾客，我得知道哪些人登门，免得猝不及防撞上不想见的人。”

　　自从边府那次宴会她设法推脱之后，盛文渊的怒火便没有熄灭。
　　削减份例，冷言训斥，府中上下都明白，这位二姑娘失了老爷的欢心。流言又翻起新的花样，有人说她恃宠而骄，不识抬举，放着攀附权贵的机会不要；也有人揣测，是边从郁对她生了厌弃，才让盛家落得这般难堪。
　　流言蜚语如同细密的雨，无孔不入，浸透盛家每一处回廊院落。

　　青妩眼眶微微泛红，压低声音：“可总这样躲，也不是长久之计。老爷铁了心想借边大人的势力，迟早会想出别的法子，逼小姐去赴那些应酬。”
　　盛竹零合上账本，将它收进床底隐蔽的木匣之中。指尖触到冰冷的木面，心底一片清明。她穿进这本书里，深知边从郁是何等人物。此人城府极深，手握重权，翻手便可搅动朝堂风云。
　　原主便是一头栽进对他的执念里，最后落得凄惨收场。她拼命避让，只想远离漩涡中心，可家族利益当头，盛文渊不会给她退路。

　　“躲得了一回，躲不了一世。”盛竹零淡淡说道，“但能拖一刻，便是一刻。在我攒够脱身本钱之前，绝不能和他纠葛太深。”
　　正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管家的声音隔着雨幕响起。
　　“二姑娘，老爷传话，城外城郊的兰亭书院今日有文人雅集，京中诸多世家子弟都会赴会，命你梳妆准备，半个时辰之后随府里的车马一同前往。”

　　盛竹零心头猛地一沉。

　　兰亭雅集。

　　她脑海瞬间闪过书中剧情，这一场雅集，边从郁也会到场。他并非附庸风雅前去吟诗作对，而是受书院山长相邀，前去赴一场半公半私的会面。除此之外，沈令姝必然也会出席，就连顾澹安插在世家之中的不少眼线，也会借着雅集的名义混杂其间。
　　盛文渊分明是算准了。宴会可以托病推脱，这种文人雅集，闺阁女子出席合乎情理，没有像样的借口，便再也躲不过。

　　青妩脸色一白，上前半步：“管家，小姐这些日子身子不适……”
　　“老爷早已吩咐过。”管家语气不带半分情面，“此番推脱不得，若是二姑娘再敢找理由抗命，回去之后，老爷便要裁撤您身边伺候的人。”
　　话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只余下雨声簌簌。
　　屋内陷入一片死寂。
　　青妩攥紧帕子，看向自家小姐。盛竹零站在窗边，雨雾落在她的衣袖边缘，浸出浅浅湿痕。她知道，这一次，避无可避。

　　——

　　与此同时，城外，兰亭书院。
　　雨势稍稍收敛，化作濛濛薄雾，青山被一层轻雾笼罩，溪水绕着亭台缓缓流淌。

　　竹林深处的石亭之内，边从郁一身玄色常服，袖口绣着暗纹云纹，长身而立。细雨沾湿他的衣摆边角，他神色冷淡，眉眼深邃，周身自带一股疏离压迫感，周遭围着一众前来搭话的士子，却没人敢过分靠近。
　　年十八，是边从郁最为倚重的心腹侍卫，陆峥立在他身侧，垂手低声回话。
　　“大人，盛家的车马已经往书院这边来了。”
　　边从郁目光落在远处雨雾缭绕的山道，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玉扇的扇骨。
　　自上次边府设宴，盛竹零称病缺席，他便记住了这位盛家二姑娘。

　　京中人人都传盛家二姑娘对他痴心一片，执念深重，想方设法想要接近。可那一场宴席，她却偏偏不来。

　　前后反差太过蹊跷。

　　他见过不少闺阁女子，或羞涩仰慕，或刻意逢迎，千方百计想要入他的眼。唯独盛竹零，处处避让，仿佛靠近他便会惹上什么祸事。这份刻意的疏远，反倒勾起了他心底几分探究。

　　“盛文渊急于攀附，千方百计要将女儿推到我面前。”边从郁嗓音清浅，听不出喜怒，“只是不知，这位盛二姑娘，心中到底在想些什么。”

　　陆峥谨慎回话：“坊间流言甚多，有人说她是欲擒故纵，也有人说，是当真不愿。”
　　边从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
　　“欲擒故纵也好，真心避让也罢，今日，总能见上一见。”
　　他目光收回，望向亭中另外一侧。
　　沈令姝已经抵达雅集，一身雅致的月白襦裙，鬓边簪着珍珠花钿，从容得体，正与几位世家小姐谈笑。她时不时会向这边投来一瞥，目光带着含蓄的倾慕。

　　而竹林更隐蔽的角落，几道身影隐匿在林木之后。那是顾澹手下的人，借着雅集混在此地，暗中观察边从郁的一举一动，伺机搜集把柄。顾澹在朝堂屡次弹劾受挫，便想在这些私下场合找寻破绽，抓住一点错处，便可大肆发难。
　　边从郁对此心知肚明，并不点破，只神色如常，冷眼应付周遭往来之人。

　　山道上传来车轮轱辘碾过泥泞地面的声响。
　　”
　　盛家的车马，到了。

　　——

　　马车停下，车帘被掀开。
　　盛竹零扶着青妩的手走下马车，微凉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放眼望去，亭台楼阁隐在烟雨竹林之间，各处都站着世家公子与闺阁女子，笑语隐约传来。

　　她抬眼，视线穿过重重人影，径直望向那座石亭。
　　隔着濛濛雨雾，她一眼便看见了边从郁。
　　玄色衣袍立于翠竹之间，身形挺拔，周遭喧嚣仿佛都与他隔绝开来。两人之间隔着一片浅浅水潭，距离不算远。就在盛竹零望过去的那一瞬，边从郁恰好也抬眼，目光直直落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撞。

　　盛竹零心口骤然一紧，下意识飞快垂下眼眸，避开那道视线。
　　害怕，忌惮，还有一丝无力。
　　她费尽心思处处躲闪，兜兜转转，终究还是落到了要与他相见的局面。

　　青妩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小姐身子几不可察的绷紧，悄悄伸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

　　不远处，沈令姝也看见了盛竹零，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随即缓步上前，面上维持着世家贵女得体的笑意。
　　“盛二姑娘，你也来了。”

　　雨还在零星落着，风声穿过竹林沙沙作响。

　　这场由盛文渊一手促成的相逢，已然避无可避。而暗处顾澹的眼线，也已经将目光，投到了这几位人的身上。

作者有话说

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