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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避无可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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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天光清浅,金风卷着桂香漫过整座雅集别院。
城中文人雅集办在城郊的桂香园,园内遍植桂树,细碎金粟落满青石小径。
各处亭台水榭之中,朝臣、世家子弟、闺阁女眷分作两处落座,抚琴论诗,饮酒闲谈,处处皆是一派风雅景象。
盛家的马车停在园门外。
车帘掀开,盛竹零缓步走下马车。一身素色月白襦裙,并未穿戴太过惹眼的首饰,只鬓边簪了一支简单玉簪。
为了今日这场雅集,她昨夜几乎一夜未眠。
盛文渊态度强硬,不许她再用生病推脱,若是敢闭门不出,便要直接锁了听竹院,断去她一切对外接触。装病这条路已经行不通,她只能前来。可她心里清清楚楚,今日极有可能会撞见边从郁。
青妩紧随在她身后,神色紧绷,一路不停悄悄四顾,时刻提防着那人的身影。
盛文渊走在身侧,一身官袍,面色沉凝。朝堂之上受顾澹接连打压,他心中焦灼万分,今日把盛竹零带来,就是要借着雅集人多眼杂的机会,想方设法让盛竹零入边从郁的视线。
“记住我交代你的话。”盛文渊压低声音,语气带着警告,“待会儿若是遇见边大人,不可再刻意躲闪,礼数周全,好好应答。盛家的荣辱,有一半系在你身上,切莫再肆意任性。”
盛竹零垂着眼帘,指尖在袖中悄悄攥紧,低声应道:“女儿知晓。”
知晓,却不代表顺从。
她可以到场,可以维持表面礼数,但绝不会主动攀附,更不会给旁人制造撮合二人的机会。只要保持距离,少说话,尽量混迹在一众女眷堆里,尽可能远离男子聚集的主亭,应当能勉强避开。
父女二人分开,盛文渊去往男宾主亭赴会,盛竹零则带着青妩,走向西侧女眷所在的临水花榭。
花榭之中,已经坐了不少世家小姐,沈令姝也在其中。
今日沈令姝精心打扮,一身绛红绣金桂罗裙,满头珠翠,眉眼间带着几分期待。
自上次边府宴席受了冷遇,她并未死心,听闻边从郁会赴这场文人雅集,便早早赶来,盼着能够寻得机会。
看见盛竹零过来,沈令姝目光在她朴素的衣饰上扫过,心底生出几分复杂。
旁人也都悄悄打量盛竹零。
前些日子边府宴会她托病不去的事,早已在世家圈子里传开,人人都知道盛文渊一心想把嫡女许给边从郁,偏偏这位盛小姐处处回避。
窃窃私语的细碎议论,顺着桂风飘到耳边。
“便是盛家那位小姐,听说上次边府设宴,她硬是称病不肯赴约。”
“放着这般机缘不要,也不知是真清高,还是故作姿态。”
流言如细密的针,轻轻扎在身上。盛竹零恍若未闻,寻了个靠角落的位置坐下,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之后。
——
与此同时,主亭。
边从郁已然落座。
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周遭不少官员文人争相上前攀谈恭维。他淡淡应对,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掠过园中的通路。
边从郁最为倚重的心腹侍卫,陆峥立在亭外柱边,低声回禀:“大人,盛文渊已经到了,盛竹零去往西侧女眷花榭。”
边从郁端起手中茶盏,指尖摩挲杯沿,眸色微淡。
果然来了。
上次借风寒躲掉边府家宴,如今到了公开的雅集场合,再无借口可寻。
顾澹安插的眼线也混在今日宾客之中,表面吟诗作赋,实则一刻不停窥探边从郁的一言一行,暗中记录他的每一句谈吐,想要抓住半分过失拿来弹劾。
边从郁心中了然,言行举止滴水不漏,不给对方半分可乘之机。
盛文渊寻了个空隙,走到边从郁身侧,拱手寒暄,言语间有意无意,想要提起自家女儿,暗示盛竹零就在园中。
边从郁听得分明,只是淡淡岔开话题,并不接话。
他今日来此,一半是应付朝堂应酬,另一半,确实想看一看那位屡次避他的盛竹零。
——
桂花香一阵浓过一阵,雅集行到中段,有主事之人提议,男女宾可移步园中桂林,赏桂赋诗。
人群顿时散开,纷纷往桂树林走去。
女眷花榭的众人也起身往外,人流涌动,四处皆是往来人影。
盛竹零本想牢牢待在女眷堆里不挪地方,可架不住众人走动裹挟。
青妩紧紧跟在她身侧。
“小姐,我们往人多的那边走,避开主亭方向。”青妩小声提醒。
盛竹零点头,正要跟着一众闺阁小姐转向另一侧回廊。
偏偏事与愿违。
盛文渊远远看见,立刻寻了一位相熟的同僚,不动声色轻轻一拨人流。
一股无形的推力,硬生生将盛竹零这一行人的去路,逼向了主亭通往桂林的必经石板路。
前方桂树繁茂,落金满地。
边从郁正自亭中走出,身边跟着数位朝臣,陆峥紧随其后。
四目之间,再无任何屏障。
猝不及防,狭路相逢。
盛竹零心口骤然一紧,浑身神经瞬间绷紧。躲了这么久,避了这么多回,终究还是撞上。
周遭的说话声仿佛都淡下去。
边从郁的目光直直落向她身上。
他看得很清楚,少女身形纤秀,素衣玉簪,脸上掠过一丝几乎压不住的错愕,转瞬便强行压下,垂眸敛神,刻意避开与他对视。
那反应,不是娇羞,不是爱慕,是实打实的戒备与躲闪。
沈令姝就在不远处,看见二人遇上,脚步顿住,眼底掠过一丝不甘。
盛文渊站在人群后方远远望着,心头一松,总算叫他们遇上了。
周遭不少宾客也留意到这一幕,纷纷暗中侧目,等着看接下来的场面。
盛竹零知道,此刻再转身回避,便太过失礼,会落人口实,回去之后盛文渊定然会大发雷霆。
她只能依着闺阁礼数,敛衽缓缓屈膝行礼,声音平稳无波:“盛家竹零,见过边大人。”
礼数周全,疏离客套,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边从郁停下脚步,垂眸看着身前屈膝的少女。秋日阳光穿过桂树叶隙,碎金点点落在她发间肩头。
他见过太多女子,或是刻意示好,或是羞怯含羞,这般打心底想要远离他的,盛竹零是头一个。
“盛小姐不必多礼。”边从郁的声音低沉清和,听不出喜怒,却没有就此移步离开,“久闻小姐才名,今日雅集相逢,倒是难得。”
他没有为难,却也没有就此放过,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将她拦在当场。
盛竹零心头微沉。
躲不开,逃不掉。
她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大脑飞速转动,思索该如何应答,既不失礼,又不要给对方留下过多印象。
不远处,陆峥不动声色环视四周,留意顾澹安插的那些探子。
那些人见边从郁与盛家嫡女搭话,立刻悄悄记在心底,打算把这段场景传回给顾澹,妄图借男女私语大做文章。
而人群之后,盛文渊望着这一幕,眼中满是期待。
桂花簌簌飘落,落在石板地上。一场避无可避的相逢,就此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