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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义庄 她在冰鉴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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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义庄
落星渡靠岸之后,龙三娘让人把那几具"尸体"搬上了岸。真死的那两具她交给了渡口的仵作,假死的那一具——沈蘅扎了两针,人醒了,但脑子不清楚,翻来覆去只会说一句话:“不要把我放进去,不要把我放进去。”
放进哪里去?他不肯说。或者说不出,他的眼神涣散,像是被人下了药。
龙三娘把他绑了,扔在船舱底下,“回头再问。”
谢无音带着沈蘅和裴烬上了岸,按丧谱上的记录往城西走。
丧谱第一百一十二页——城西义庄,三年前她来哭过一场丧。那场丧事很小,是义庄的一个老收尸人没了。没人来送灵,只有义庄自己的几个杂役。谢无音替义庄哭了一场,没收钱。那场丧事上,她注意到一个细节——义庄的地窖。
义庄的后院有一口地窖,平时用来存冰。夏天的时候,收来的尸体来不及入殓,就搁在地窖里冰着。谢无音当时下去过一次,帮老收尸人搬冰。她记得地窖很大,比寻常义庄的地窖大了三四倍。而且——地窖的最深处有一扇门,门是锁着的,老收尸人不让她靠近。
"那里头放着什么?"她当时问。
老收尸人说:“放着不该放的东西。”
三年了,老收尸人死了。义庄换了新的管事,谢无音不知道新管事知不知道那扇门的事,但她打算去看看。
城西义庄还是老样子。白墙灰瓦,门口一棵老槐树。门匾上的字褪了色,"义庄"两个字只剩了一半的墨。
谢无音走到后院。地窖的入口在一口枯井旁边,井台上有盖板。她蹲下来看了看盖板——铁锁锁着,锁是新的。
裴烬走过来,摸了摸铁锁。他用手指在锁芯上敲了两下,从腰间掏出一根铁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捡的——插进去拨了两下,锁开了。
三个人下了地窖。
地窖比三年前深了些,台阶往下走了二十多级,到了底。底下是一片长条形的石室,顶不高,人得微微弯腰。石室两侧是一排排石台,石台上搁着棺材。
很多棺材。谢无音数了一下,左边十二口,右边十二口,二十四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排着。棺面上都没有盖白布。灵堂里的棺材盖白布是为了遮脸,这里不盖——因为这里是存尸的地方,不需要给谁看。
沈蘅走到第一口棺材旁边,掀开棺盖看了一眼。她皱了皱眉。
“这一口,死了至少两个月了。汞防腐。指甲发青,皮肤还没烂。”
她走到第二口,掀开。看了两眼,盖上。“这个也是,死了至少一个月,汞的浓度比第一口高。”
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她一路走过去,掀了看,看了盖。每一口棺材里的尸体都做了防腐处理,死的时辰不一样,但都没烂。
到第七口的时候,沈蘅的手停了。
“这个没死。”
谢无音走过来。第七口棺材里躺着一个女人,面色如生,嘴唇有血色。沈蘅把了把她的脉。
“活的,龟息散,和周德昌一样。”
谢无音看着那张脸,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她不认得这个人。
沈蘅继续往后走,二十四口棺材,她逐一掀开,其中有七具是活的——服了龟息散的假死人,剩下的十七具是死的,但都做了防腐。
"这些活人,"沈蘅指了指那七具,“大概都是被’存’在这里的,不知道是什么人。”
谢无音没有回答,她走到了石室的最深处,
那扇门。三年前老收尸人不让她靠近的那扇门。门是木门,包了铁皮。锁比地窖入口那把大得多。裴烬看了看锁,摇了摇头——这个开不了。
谢无音从丧谱里撕了一页纸出来,她在门上摸了一圈,摸到了门框上的铰链,铰链是活的——能从外面拆。她让裴烬过来,两个人合力把铰链拔了,门从外面掉下来。
门后面是一间更小的石室,比前面的停尸场小得多,也就一丈见方,但里面东西不少。
靠墙有一排木架子,架子上摆着名册——不是一本,是一摞,十几本名册叠在一起,封面发黄。
谢无音拿起第一本翻开,名册的格式很简单,每页一个人名,后面跟着几行字。第一页:“张氏女,年十七,面圆,眉间痣,替身,已用。”
第二页:“李氏女,年十五,鹅蛋脸,左耳后有胎记,替身,备用。”
谢无音的手指在翻。一页一页地翻。每页都是一个人名,后面跟着面容描述和"替身"两个字,有的标"已用",有的标"备用",有的标"待训"。
翻到第九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谢氏女,年十二,圆脸,后槽牙镶金牙一颗。替身,备用。”
十二岁,后槽牙,金牙。
谢无音的后槽牙上,确实有一颗金牙,十二岁那年,有人告诉她这是先帝赏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被先帝赏了一颗金牙。她那时候是个义庄的孤儿,连"先帝"是谁都说不太清楚。
名册上写的"谢氏女"——圆脸,她的脸不是圆脸,她现在瘦了,脸窄了。但丧谱第一页上,师父替她记的那行字旁边,有一行小注——“九号,圆脸。”
九号。
丧谱第一页和名册第九页。两个"九"。
她站起来,在石室里看了一圈。架子最底层,有一只冰鉴。石制的,密封。她蹲下来,把盖子推开。
冰鉴里没有冰了。干干净净。只有一具女尸。
女尸躺在冰鉴底部,面朝上。皮肤白得像蜡,没有腐烂的痕迹。嘴唇微张,眼睛闭着。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不是殓服,是寻常的家常衣裳。头发散着,长,铺在身侧。
谢无音看着那张脸。
她的呼吸停了一息。
那张脸是她的。
不是像。是她的脸。一样的眉形,一样的颧骨弧度,一样的下颌线。连鼻翼两侧那两道浅浅的法令纹都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只有一个——眉心。女尸的眉心多了一颗痣。很小,浅褐色。
谢无音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心,光滑的,没有痣。
她蹲在冰鉴旁边,看着冰鉴底部的女尸。女尸也"看着"她——闭着眼,但那张脸朝上的方向,正对着她。
沈蘅走进来的时候,谢无音还蹲在冰鉴旁边。
沈蘅看了一眼那张脸,又看了一眼谢无音的脸。
她什么都没说。她蹲到冰鉴旁边,检查那具女尸。手指按了按脉搏——没有。翻了翻眼皮——瞳孔散了。掰开嘴看了一眼——后槽牙没有金牙。
"死了。"沈蘅说。“至少死了三年以上。汞防腐,保存得很好。她死的时候大概二十岁。”
二十岁。死了三年以上。
谢无音十二岁被镶了金牙。她今年二十四。十二年前——她十二岁那年,这具女尸大概还活着。这具女尸死了三年——三年前她二十一岁。
比她大三四岁。和她长着一样的脸。眉心多一颗痣。
名册第九页:“谢氏女,年十二……替身,备用。”
备用。备用的替身。如果正主出了事,她去替。
那冰鉴里这具女尸——是不是另一个"备用"的替身?或者——她是不是某个正主的"替身",而这个女尸是她之前的那个"替身"?替身用了之后,就死了?
谢无音的手攥着冰鉴的边沿。石头的边缘硌着她的指节,疼。她站起来。
裴烬站在石室门口,他的脸在昏暗里看不出表情,但他的手在抖,他的手很少抖。
他看到了那张脸,他也看到了谢无音的脸,他张开嘴。嗓子里的淤痕还没消,发不出声。但他的嘴型,谢无音看懂了。
两个字。
“小九。”
谢无音看着裴烬。他认得这张脸。他认得"小九"。
他不是在叫冰鉴里的女尸,他在叫她。
谢无音低头看了一眼冰鉴,冰鉴底部那具女尸,和她长着一样的脸。
她在看自己。
或者说——在看一个"替她去死"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