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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水葬 水匪指甲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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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水葬
船行至后半夜,河面起了雾。
雾不算浓,只贴着水面漫,像匹素白的纱,在水波上缓缓拖曳。谢无音睡不着,坐在船头看水。雾里的河面望不到三丈远,两岸的灯火都沉进了雾里。
龙三娘从船舱出来,手里拎了一把短桨。桨是漕帮的桨,柳木的,一头包铁。她站在谢无音旁边,耳朵微微侧了一下。
"不对。"她说。
谢无音没听见什么不对。但龙三娘是水上行船二十年的人,她觉得不对,就不对。
"水流变了。"龙三娘指了指水面,“这条河往北走,水流一直是缓的。你看——”
谢无音看过去。水面上漂着几根水草。水草的方向不是顺流往下飘的,是横向打转。
有船挡了水道。
龙三娘把桨横在膝盖上,蹲下来看了看水面。雾底下,二十丈开外,有一个黑影。不是一条船——是三条。横在河道里,桨收了,帆落了,灯灭了。像三口棺材浮在水上。
"碰船的。"龙三娘的声音压低了。“漕帮管这叫’碰船’——几条船横过来堵路,等你撞上去,他们从两边的船跳上来。不是寻常水匪。”
“你怎么知道不是寻常水匪。”
“寻常水匪要钱,不杀人。这三条船连灯都灭了,是不要钱,要命。”
谢无音站起来,走回船舱。裴烬已经醒了——他也听见了水流的变化。沈蘅在收拾药箱,把怕水的药罐子塞进油布里。
"堵船的。"谢无音说,“大概多少人。”
龙三娘看了看那三条船的吃水线。“每条船上四到六个人。最多十八个。最少十二个。”
谢无音心里算了一下。他们这边四个人:她、沈蘅、裴烬、龙三娘。裴烬腿伤没好全,沈蘅不擅打,谢无音自己——她会用裁纸刀,但和动刀的人对上,够呛。
能打的只有龙三娘一个。
"你们三个进船舱。"龙三娘说。她把桨提起来,桨头的包铁在雾里泛了一丝冷光。“我在外面。”
“你一个人——”
"我在水上打了二十年。"龙三娘的语气坚定,“船上打架和在岸上不一样,水会晃,他们站不稳,我站得稳。”
谢无音看了她一眼,谢无音没有再争。她拉着沈蘅退进船舱,裴烬已经自己挪到了舱门口——他手里攥着一根从船板上撬下来的木条,不长,但够硬。
龙三娘站在船头,桨横在身前。
对面的三条船在雾里动了。桨声响了,船在收拢。不是横堵了,是围——三条船呈扇形包过来。
第一条船靠近的时候,谢无音看清了上面的人。黑衣。脸上蒙着布。手里拿着的刀不长,是短刀——削铁如泥那种没有,但够利。
不是水匪的刀。水匪用的是柴刀、鱼叉、铁钩。这种短刀是制式的,像是行伍里出来的。
第一条船上跳过来三个人。他们的脚落在船舷上,晃了一下——龙三娘说得对,水上的人和不水上的人,脚不一样。这三个人跳过来的时候重心偏了,落地的一瞬间需要半息调整,龙三娘没给他们半息。
她的桨从左侧横扫出去,包铁的桨头砸在第一个人的腰上。那人闷哼一声,从船舷上翻了下去,落水。第二个扑上来,龙三娘桨回手一收,用桨尾的尖端戳向他的膝盖,那人跪了。第三个绕到龙三娘身后,被裴烬从舱门口伸出来的木条绊了一跤。
谢无音听到身后裴烬闷哼了一声——他的腿撑不住那个动作,但他没倒。
后面的两条船也靠了上来。打斗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龙三娘的桨没有停过。她的步法在船板上很小,每一步只移动半尺,但每一步都踩在船板最稳的位置上——像她脚底下长了眼睛。
最后一条船上没有人跳过来。谢无音从舱门往外看,那条船上的人已经弃船跳了水,游走了。
河道空了。三条黑船漂在雾里,没人掌舵。
龙三娘把桨放下,喘了几口气。她的手臂在抖——不是怕,是力气用过了。
"看看人。"她朝那些倒在地上的"水匪"努了努嘴。
沈蘅从船舱里出来,蹲到第一个被打落水又捞上来的"水匪"旁边。那人仰面躺在船板上,不省人事。沈蘅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又掰开嘴闻了闻。
"没死。昏了。"她从药箱里掏出一根银针,在那人的人中上扎了一针。那人没反应。
沈蘅又换了一针,扎在耳后。还是没反应。
她站起来,走到第二个被龙三娘打跪的人旁边。那人蜷在船板上,抱着膝盖,脸朝下。沈蘅蹲下去翻了翻他的手。
指甲。
那人的指甲是青色的。不是淤青,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青——像是血液的颜色不对。
沈蘅把那人的手指翻过来看了看指甲缝。指甲缝里有黑色的东西。她搓了搓,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水银。"她说。
谢无音走过来。“水银?”
“汞。做防腐用的。长期接触汞的人,指甲会变青。这些人的手上沾过汞——不是偶尔沾的,是常年沾的。”
常年接触汞的人,不是水匪,是白事门"埋"支——处理尸体的人。
沈蘅把第二个"水匪"的指甲又看了一遍。"不止汞。"她用针尖从指甲缝里挑出一点黑色的泥,放到鼻子下面闻。
"这个不是河泥。"她的声音变了。“河泥是灰色的,有腥味。这个泥是黑色的,有土腥气——是地底下的泥。”
地底下。暗道里的泥。
谢无音忽然觉得后背发凉。这些人不是从岸上下来的。他们是从水底下上来的。
她走到船舷边,往水里看了一眼。雾太浓,看不见水底下有什么。但她知道,这条河的河床底下,如果有暗道的出口——
她回头看沈蘅。沈蘅正蹲在第三个"水匪"旁边。这个人是被裴烬绊倒的,摔在船板上没动。沈蘅翻了翻他的眼皮,忽然停住了。
“他没昏。”
谢无音走过来。沈蘅用针在那人的耳后又扎了一下。这次,他的耳朵动了一下。微乎其微。但他确实有反应。
"他在装。"沈蘅说。
装死。白事门的人,装死是基本功。
谢无音蹲下来,看着那张"死人脸",嘴唇微张,眼睛闭着,呼吸压到了最低。如果不是沈蘅的针,她看不出这个人是活的。
她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丧谱第二百零一页——龙爷的丧事,她去看过那口棺材,棺材里有一具尸体。她当时看了一眼,记了"蓝布褂、千层底、酒壶、旱烟杆"——但她没仔细看那具尸体的脸。
如果那具尸体不是龙爷,是一个装死的"埋"支的人呢?
谢无音的脑子转得很快,她没有说出来,她只是站起来,看着河面上的雾。
沈蘅在身后又开口了,,“你看这个。”
她掰开了那个装死人的手,手掌朝上,手指松开,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泥——和第二个一样,地底下的泥。但这只手的指甲更脏,泥是新鲜的,还没干,指甲根部的皮肤是粉色的,没有被水泡过的发白。
这个人不是从水里上来的,他是从地底下爬上来的,刚爬上来。
谢无音看着他指甲缝里那团湿润的黑泥。
从地底下爬上来,带着新鲜的泥,然后上船,扮成水匪,来堵他们的路。
地底下有什么?
暗道。她见过的那条暗道——周家祖坟底下,通向"龙脉"的那条。
那条暗道不止一条支路。
她站起身,走到龙三娘身边。
“水底下有暗道的出口。”
龙三娘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指甲缝里的泥是地底下的。"谢无音指了指那个装死人,“他是从水底下的暗道口爬上来的。”
龙三娘低头看了看河面,雾在散,水面上隐约能看到河底有气泡——不是鱼吐的。是暗道的通风口。
"水下入口。"龙三娘说。她的声音变得很轻。“漕帮走了二十年这条河,从没注意过水底下有暗道。”
谢无音没有说话,她走到那条被遗弃的黑船旁边,看了一眼船舱。
船舱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桨,没有帆,没有食物和水,只有几具"尸体"——整齐地躺在船舱里,脸上盖着白布。
和灵堂里一模一样的排法。
这些"尸体"是死的还是活的,谢无音不知道。她不愿意去翻每一张白布。
但沈蘅走过来了。她掀开了第一张白布。
下面是一张年轻男人的脸。嘴唇发紫,皮肤蜡黄。
沈蘅翻了翻他的手。指甲发青。她又掰开他的嘴看了看。
"这个死了。至少死了三天。"她放下白布,“汞防腐。皮肤还没开始烂。”
第二张白布下面是个女人,沈蘅看了看她的指甲。
“这个也死了,但死法不一样,指甲根部发红,是中毒。不是汞,是别的。”
第三张白布。
沈蘅掀开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这个没死。”
谢无音走过去,第三具"尸体"的胸口在起伏,极慢,三息一次。装死的。
沈蘅用针扎了他的耳后,他的眼皮颤了一下。
三具"尸体",两具真死,具假死。
谢无音站在这条黑船的船舱里,看着那些盖着白布的人形。雾从船舱外面灌进来,白布被风吹得微微鼓起。
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是水匪的船。
这是一座浮在水面上的灵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