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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金牙 疯老头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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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金牙
“小九。”
谢无音看着他,他的嘴唇还在动,但发不出更多声音。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划着什么——不是字,是线条,横的、竖的、弯的。像是在画一张图,又像是在回忆一个位置。
沈蘅蹲在他旁边,按住他的手,“别画了。你嗓子还没好,脑子也还没好。”
裴烬没停,他的手指在石壁上越画越快,指甲磨在石头上,发出吱吱的声音。
谢无音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画的东西。
是棺材。一口棺材的俯视图。棺材里面画了一个人形。人形的嘴里画了一个点。
"口中有物。"谢无音说。
裴烬拼命点头。他指着人形嘴里的那个点,又指了指谢无音的嘴。
谢无音的舌头下意识地抵了抵后槽牙,金牙。那颗从十二岁就镶在后槽牙上的金牙。
裴烬又指了指石室外面——指的方向是停尸场。然后他蹲下去,在地上画了一个很大的圆,圆里面画了三条线——鲁三指的暗号。他在之前画过,三道横线代表"鲁三指"。
裴烬在说:鲁三指知道这颗金牙的事。
沈蘅站起来,走到谢无音身边。“他的意思我大概明白了。鲁三指知道你的牙是谁镶的。”
“鲁三指是谁?”
"封钉手。"沈蘅说,“白事门钉支的上一代掌门。做封钉术做得最好的那一个。”
“他在哪?”
裴烬摇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名字,和这个名字背后的手艺。鲁三指教过他——不是正式的师徒,是他在暗道里见过鲁三指,跟着学了几手。
“什么时候的事?”
裴烬想了想,比划了个"三"的手势。
三年前,龙爷"溺亡"那年,兵部侍郎母丧那年,也是钦天监前监正李淳的丧事——不对,李淳的丧事是更早。
谢无音正想继续追问,石室外面传来了人说话的声音。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念叨声。像在念经,又像在自言自语。“龙口含珠……借尸还魂……龙口含珠……借尸还魂……”
声音从地窖的台阶方向传过来,越来越近。谢无音示意不要出声,她走到石室门口,贴着墙往外看。
停尸场里,二十四口棺材之间,站着一个人。
老头。头发白了大半,乱蓬蓬地扎着,像鸟窝。身上的衣裳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的、黑的、褐的,像是穿了很多年没换,脚上只有一只鞋。
他在棺材之间走。走到每一口棺材前面,都要弯腰看一眼里面的人,看完之后,摇摇头,走向下一口。嘴里一直在念:“龙口含珠……借尸还魂……”
谢无音认出了他。不是她见过这个人。是丧谱里记过。丧谱第七十八页——“白事门钉支掌门鲁三指,擅封钉术,能封活人死气三日不散。三年前隐退,不知去向。”
三年前隐退。不知道去了哪。现在他站在这里,疯疯癫癫,只有一只鞋。
鲁三指走到第十口棺材前面,弯腰看了一眼。他忽然不念了。站直了身子,盯着棺材里的人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走到第十一口,看了,摇头。
第十二口,第十三口,他一路走过去,看完每一口棺材都摇头。
走到第七口——沈蘅之前说"这个没死"的那口——他停住了。他弯腰看了里面的人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嘿嘿的、嘿嘿嘿的笑。笑完,他又开始念:“借尸还魂……借尸还魂……”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石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了谢无音。
不是"看见"——是"盯住"。他的眼睛在乱发后面亮了一下,像枯井底下的水被光照到了。
然后他动了,他冲过来。不是攻击——谢无音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裁纸刀——但鲁三指不是冲向她的脖子或胸口。他冲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像从冰鉴里伸出来的,力气不大,但抓得很死。
“小姐!”
他的声音忽然清晰了。不是疯疯癫癫的念叨了,是清晰的、带着颤音的喊声。
“小姐!您不是已经替陛下入葬了吗?”
石室里安静了。
谢无音看着鲁三指的脸。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瞳孔是亮的,他认得她,他认得这张脸。
"您不是已经入葬了吗?"他又喊了一遍,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亲手封的钉啊!八颗暗钉,我亲手钉的!您怎么又出来了?您是不是——是不是又有人替了您?”
谢无音的手被他攥着,她没有甩开,她低头看着这个老人。他的脸上全是皱纹和污垢,但他的眼睛是认真的。他不是在说疯话。他说的每一个字,他都相信是真的。
"您替陛下入葬那天——"鲁三指的声音开始抖了,“棺材里是您啊!我钉的钉!龙口含珠——那颗珠子就是您的金牙!龙口含珠,借尸还魂——陛下的龙嘴里含着您的金牙,您替他入了葬——”
"然后呢?"谢无音开口了,声音很轻。
鲁三指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的眼神又涣散了。嘴里开始重复那句话:“借尸还魂……借尸还魂……”
他转身走了,走到停尸场里,又开始一口一口棺材地看。看完一口,摇头,走向下一口。
谢无音站在石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沈蘅走过来,什么都没说。她拉过谢无音,让她坐在石室的角落里。然后她蹲下来。
“张嘴。”
谢无音张了嘴。
沈蘅用一根银筷子拨开她的嘴唇,看了看后槽牙的位置。金牙在后槽牙的第二颗上,左边。不大,但亮。
沈蘅用银筷子碰了碰那颗金牙。金牙不是镶在牙床上的——是嵌在牙齿里面的。牙面被磨开了一个小洞,金子填进去,又用一层薄薄的瓷封住了表面。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这不是一颗普通的金牙。这是一颗被精心制作、嵌入口腔的标记。
"金牙上有没有字?"沈蘅问。
谢无音不知道。沈蘅从药箱里拿出一面小铜镜,让谢无音张大嘴,把铜镜放进去,用油灯的光照。她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终于看清了。
金牙的表面有刻痕。不是磨损——是刻上去的。两个字。
沈蘅看了很久,念出来:“先……帝。”
先帝。
先帝赏的金牙——不,不是赏赐。是标记。鲁三指的话在她脑子里转:龙口含珠。陛下的龙嘴里含着她的金牙,她替他入了葬。
她的金牙被嵌进了先帝的棺材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先帝的棺材里放了一颗金牙,金牙是从她的嘴里取的。取了之后又给她镶回去——不,不对。
沈蘅看了第二遍。她皱起了眉。
"这颗金牙没有取过。"她说。“你的牙床上没有取牙的痕迹。这颗金牙是十二岁那年直接嵌进去的,之后没有动过。”
没有取过。那鲁三指说的"龙口含珠"是什么意思?
"鲁三指说’龙口含珠’。"谢无音的脑子在转,“他说先帝的棺材里有一颗金牙。但我的金牙没有被取走。”
沈蘅想了想。“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先帝的棺材里放的是另一颗金牙,和你嘴里的这颗是一对。两颗金牙,一颗在你嘴里,一颗在棺材里。龙口含珠——龙嘴里含的是另一颗。”
“第二种呢?”
“第二种——先帝的棺材是空的。棺材里没有先帝的尸体,只有一颗金牙。龙口含珠,意思不是龙嘴里含着一颗珠子,是——这颗金牙就是先帝。金牙替代了先帝的尸体,被放进了棺材里。”
空棺。金牙替代。
谢无音想起了丧谱第一页——六岁那年哭的第一场丧。钦天监监正李淳的丧事。那行字:
“棺空。”
空棺。
先帝的棺材是空的。空的棺材里放了一颗金牙。金牙上刻着"先帝"两个字。她的嘴里也有一颗金牙——一模一样的制作工艺,一样的嵌入手法。
她是"九号"。名册上的"替身,备用"。
先帝的棺材里有一颗金牙。她嘴里有一颗金牙。
她替先帝入过葬吗?鲁三指说她替了。但鲁三指疯了。疯人说的话能信几分?
沈蘅把铜镜收起来。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把手放在了谢无音的肩膀上。
"这件事不急。"沈蘅说。她的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你不是一个人了。”
谢无音没有回答。她坐在石室的角落里,后背靠着冰凉的石壁。她的舌头抵着后槽牙上那颗金牙。十二年了。十二年来她嘴里的这颗牙,不是先帝赏她的。
是先帝钉在她身上的标记。
地窖外面,鲁三指还在一口一口棺材地看。他的声音飘进来,断断续续。
“龙口含珠……借尸还魂……”
谢无音闭上了眼。
她到底替谁去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