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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漕帮 龙三娘守着 ...

  •   第7章漕帮
      从祖坟暗道出来之后,谢无音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那叠账目纸用油纸包好,贴身藏了。
      第二件:翻丧谱,查龙爷。
      龙爷是漕帮上一任帮主,三年前"溺水身亡"。丧谱第二百零一页,谢无音记的——她去哭过那场丧。
      “漕帮帮主龙四海丧。溺亡,享年四十二。供桌无全猪全羊,只有鱼。棺木柳木,薄棺。八暗钉。”
      薄棺,暗钉。漕帮的水上规矩:帮主死了,棺材不能厚——水上人不兴厚葬,薄棺入水,魂归江河。但暗钉不对。暗钉是压怨气的,横死之人才用。溺水身亡算横死,可漕帮的规矩里,水死不算横死,算"归"。归家之归。
      用了暗钉,说明主家不认为他是"归"——认为他是"走"。暴毙横走,不是善终。
      谢无音在丧谱上翻到了另一个细节——她当时记的随葬品清单。
      “棺内:蓝布褂一套,千层底一双,酒壶一只,旱烟杆一根,玉扳指一枚。”
      玉扳指。定情的玉扳指。龙三娘嫁进龙家的时候,龙爷亲手戴在她手上的。
      如果龙爷真死了,玉扳指应该在棺材里。如果玉扳指不在——说明开棺的人把它拿走了。
      什么人能开棺?钉棺的人。
      谢无音记起了一个细节。那天给龙爷钉棺的匠人,不是漕帮自己的人,是外面请来的。匠人钉棺的时候,龙三娘没在场——她在船舱里哭。她没看见棺里放了什么,也没看见棺怎么钉的。
      谢无音带着这个推断,找到了漕帮码头。
      码头在城南水门外。一排乌篷船靠着石阶,船头挂着白灯笼。最大的那条船停在最里面,船头坐着一个女人。
      龙三娘。四十来岁,但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头发挽了一个髻,插着一根铁簪,不戴花,不抹脂。脸黑,是风吹日晒出来的黑。手粗,指甲里有洗不掉的青苔色。
      谢无音走到石阶下面,喊了一声。“三娘。”
      龙三娘抬起头。她的眼神不像经商的人,像守渡口的老兵——看谁都带着三分审视。
      “哭丧的?”
      “来谈一桩买卖。”
      龙三娘没有让她上船。她站起来,走到船头蹲下,和谢无音隔着一级石阶对视。
      “什么买卖。”
      “你男人没死。”
      龙三娘的脸没变。她蹲在船头,手搭在膝盖上,像在等下文。
      谢无音从怀里掏出丧谱,翻到第二百零一页,递上去。龙三娘接过来看了一眼。她不认字——漕帮的水上人家,女人认字的不多——但她认得那张图。棺材的简笔画,旁边画了一个圆圈。
      "那是什么?"她指着圆圈。
      “玉扳指。你男人定情给你的那枚。”
      龙三娘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息。
      "随葬品。"谢无音说,“我记的是’玉扳指一枚’。但我那天在灵堂上看过——棺材里的东西我只扫了一眼,扳指不在他手上。”
      龙三娘看了她很久。“你记这些做什么。”
      “吃饭的本钱。”
      “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个,图什么。”
      “我走水路。需要船。”
      龙三娘站起来,在船头走了两步。她走路的时候一条腿微微发僵——大概是在船上待久了,老毛病。她背对着谢无音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扳指不在棺里,能说明什么?他死了之后被人偷了去也有可能。”
      “你男人手大。戴扳指的那只手——右手拇指——拇指根部的关节比寻常人粗。你给他收殓的时候,扳指是套上去的,还是塞进去的?”
      龙三娘回头看她。“套的。他的手指粗,扳指小,套上去紧得很,拔不下来。”
      "拔不下来的扳指,不在棺里。"谢无音说,“要么有人撬了他的手指取走了,要么他自己取走了。”
      龙三娘不说话了。
      谢无音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暗道里找到的账目上,有一个名字——龙四海。后面跟着银两数目。四千两。一个漕帮帮主溺亡之后,还有四千两的银两进出——这钱从哪来,到哪去了?”
      龙三娘的手在船舷上攥紧了。木头的船舷被她握出一道白印。
      "他的旧部里还有人。"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平淡变成了低沉的、带着砂砾的声音。“三年了,我以为他死了。他没死,他卷了漕帮的银钱,假死跑了。留我一个人在这儿撑——”
      她没说完。闭了一下眼,把气咽了回去。
      再开口时,声音又平了。“你要船。我给你船。”
      “条件。”
      "找到他。活的死的都行。"龙三娘蹲下来,和谢无音平视,“活的我问他要钱。死的我要扳指。”
      谢无音点头。
      当天晚上,谢无音、沈蘅、裴烬上了龙三娘的船。船从码头出发,沿着运河往北走。龙三娘说要走一夜,天亮之前到下一个渡口。
      夜深了。裴烬在船舱里睡了,腿伤还在养,沈蘅在配药。谢无音坐在船头,龙三娘蹲在她旁边。
      河面上黑沉沉的,只有船头那盏白灯笼的光,在水面上碎成一条金线。
      龙三娘忽然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我教你浮水。”
      谢无音看了她一眼。“现在?”
      "夜里浮水比白天难。但学会了就不会忘。"龙三娘把手伸进河水里,“河水的温度,白天和夜里不一样。白天暖夜里凉,你摸到凉水往上涌的时候,是暗流。暗流会把人卷下去。”
      谢无音把手伸进水里,凉的。比她以为的凉得多。
      "别怕凉,怕凉的人到不了水底。"龙三娘说,“你做哭丧的,天天跟死人打交道,水里凉算什么。”
      谢无音没回答,她在想龙三娘这句话,别怕凉。她这辈子怕的东西不多——不怕死人,不怕棺材,不怕灵堂里的火,但她怕水,她小时候在义庄的水缸里溺过一次,后来再没下过水。
      龙三娘没追问。她站起身,走到船舷边上,"扑通"一声跳进了河里。
      谢无音站起来,河面上看不见人,只有水波在灯笼的光里晃。过了几息,龙三娘从船的另一侧冒出来,头发贴在脸上,笑着“下来。”
      谢无音没下去。她蹲在船舷上,把手伸进水里摸了摸。河水从指缝间流过,凉得发麻。
      龙三娘在水里仰面浮着,用脚踩水。“你在上面看,学不会。”
      "我今晚不下水。"谢无音说,“但你教的我记住了。暗流往上涌的时候往下沉。”
      龙三娘在水里笑了一声,不是嘲笑,是一种"算你机灵"的笑。
      她爬上船的时候浑身湿透,水从衣服上往下淌,谢无音递了块干布给她,她擦了擦脸,忽然停住了。
      “你看那个人。”
      她指的方向是船尾。船尾坐着一个汉子,是龙三娘的帮众,负责掌舵。他一直坐在那里,没动过。
      "他叫赵六。我男人在的时候他就跟船。"龙三娘的声音压得很低,“三年了,他没走,一直在帮我撑。”
      “你信他?”
      “信过。”
      “现在呢。”
      龙三娘没回答。她用下巴指了指赵六的方向。谢无音顺着看过去——赵六在掌舵,舵把在他手里,手上有茧。茧的位置在虎口往下,食指第二节。
      常年握刀的手。
      谢无音收回目光,她从丧谱里翻出第二百零一页,看了一眼那天她记的——“随行帮众四人:赵六、张拐子、小顺、老鱼。”
      赵六,三年前龙爷"溺亡"那天的随行帮众之一。
      他三年没走,他帮龙三娘撑了三年漕帮,他的手上有握刀的茧。
      谢无音凑到龙三娘耳边,说了一句话。龙三娘的脸沉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她站起来,走到船尾,拍了拍赵六的肩膀。
      “赵六哥,帮我看看前头的水路,到落星渡还有多远。”
      赵六站起来往前看。他背对着舵的位置时,龙三娘弯腰,从舵把的底座下面摸出一个小包——油纸包的,里面是银票。
      赵六的银票,藏在舵把底座里。
      漕帮的规矩:帮众的私房钱可以藏在船上,但不许藏在舵把下面——舵把是帮主的位子。帮众的银子藏在舵把底下,只有一种可能:他替不在位的帮主管钱。
      龙三娘把银票塞进自己怀里,面不改色地回到谢无音身边。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低得像水声,“他是龙爷的人。”
      船在夜里走得很慢。水声哗哗,桨声咯吱。谢无音和龙三娘打了地铺,睡在船舱靠门的位置。裴烬在最里面,沈蘅在中间。
      龙三娘翻了个身,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你说他假死卷的钱——够买多少条船?”
      谢无音没回答。她不知道四千两能买多少条船。
      龙三娘自己笑了一声,那声笑很短,比哭还难听。
      船舱外面,赵六掌着舵,船在水上走。
      他大概也听见了那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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