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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入京  第12章 ...

  •   第12章入京

      周德昌被当地衙门收押的时候,棺材盖还没钉。谢无音让人留了缝——他三天后会醒,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牢房的栅栏。

      柳氏带着儿子回了周家老宅。老宅被火烧了一半,正堂塌了,只有东厢房还能住人。她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从废墟底下挖出几件没烧坏的家什,支了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口锅。

      "这里不安全。"谢无音站在东厢房门口说。

      "哪里都不安全。"柳氏把儿子放在床上,给他盖了被子。被子是烧了一半的绸面,她翻了过来,把没烧的那面朝上。"你们要去哪。"

      "京城。"

      柳氏点了点头,她没问去京城做什么。她在地上蹲了一会儿,从床底下拉出一个铁匣子。铁匣子锁着,她用手指在锁芯上拨了两下——裴烬教她的,她学得很快。

      匣子里是周家的账本。不是布店的账本,是另一本。封面没写字,里面记的是日期、人名、银两数和交货地点。每一笔交易的注脚都写了两个小字——"验牙"。

      柳氏把账本递给谢无音。"他每个月去一次京城。去的时候带一口棺材,回来的时候棺材是空的。我问他棺材装了什么,他说装了货。但棺材是空的时候比装了货的时候还沉——空棺材底上有积水的痕迹,黄色的,闻着刺鼻。"

      "汞。"

      柳氏点了点头。"我后来查过,空棺材里运的是水银。水银从京城运回来,不知用在哪里。但账本上写'验牙'——验什么牙?"

      谢无音拿着账本。她的手在账本的封面上停了一会儿。"金牙。"

      柳氏沉默了。她不是不懂——她猜到了,但她没有往下问。

      "账本里的线索,我用得着。"谢无音说。"但你要留在这里——带着孩子。周德昌的同党不会罢休,你一个人应付不了。我给你留几个人。"

      她让龙三娘挑了两个漕帮的女帮众,留在南边给柳氏做帮手。一个是中年妇人,会做饭会缝补,看着老实;另一个是年轻姑娘,眼睛伶俐手掌有力,是龙三娘亲手教出来的水性。

      "有事找她们。"谢无音对柳氏说。"她们会想办法把消息递到京城。水路比旱路快,你写的信,五天能到。"

      柳氏接过信物——一块漕帮的木符,刻着一道波浪纹。她把木符揣进怀里,和儿子贴在一起。

      "京城到了给我写信。"她说。

      "不一定能到。"

      "那就到了再写。"

      她们对视了一会儿,柳氏先转过了身。她走回东厢房,从床头拿起一把梳子,给儿子梳头。儿子的头发被火燎过,发尾焦了。她用剪刀把焦的地方剪掉,剪下来的焦发落在她膝盖上,她一根根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谢无音走出周家老宅的时候,没有回头看。丧谱被她塞在贴身衣裳里,贴着胃的位置。账本塞在丧谱的夹层里,两个本子互相抵着,走路的时候硌得慌。

      码头上,船已经备好了。不是漕帮的大货船,是一艘小船——龙三娘选的。小船吃水浅,走河汊比大船快,不容易被注意。船板上搁着几个包袱,沈蘅正在往里面放药罐子。裴烬在船尾检查橹,他的腿伤还没好全,走路的姿势微微跛着,但他的手指在橹柄上敲了两下——是在试橹的松紧。

      龙三娘站在码头上,手里拎着短桨。她看见谢无音走过来,把桨往肩上扛了一下。

      "南方的事都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

      "柳氏那边——"

      "她会撑住的。"谢无音说。"她比她自己以为的硬。"

      龙三娘点了点头,她率先跳上了船,踩在船板上轻飘飘的,没晃。沈蘅把包袱码好,给裴烬指了指船尾的位置——他的腿不能久站,得坐着摇橹。

      谢无音最后一个上船。她踩在船舷上的时候,脚底传来木板的弹性。她站定,回头看了一眼。

      周家老宅的废墟在码头的西南方——从这里看不到。但她知道那个方向。废墟上的黑灰还没散尽,烧焦的木梁歪歪斜斜地支着,像散了架的骨架。灵堂。她那天晚上站在那口棺材前面,用手指撬开棺盖,数供桌上的祭品。全猪全羊,加一盏空的引魂幡。那天晚上她还不知道那场丧事会把她带到哪里去。

      现在她知道了,京城,金牙,替身。

      "开船。"龙三娘喊了一声。

      裴烬摇橹,橹板入水的声音沉沉的,吃水三尺。船离开了码头,往北去。

      河面上的雾散了,秋天的河水平静,两岸的苇子黄了一半。谢无音坐在船头,丧谱从怀里掏出来,翻开。她在周德昌的那几页上补了几行字——"假死被捕。口供无。蒙面人绣有钦天监天工坊暗标。疑点:'验牙'——金牙检验。账簿已取得。"

      写完,她把丧谱合上。风吹过来,掀起来几页。她看到丧谱第七十八页——"鲁三指。擅封钉术。能封活人死气三日不散。三年前隐退。"

      她在这一页的边角上写了四个字:"他认得我。"

      写完之后她把丧谱重新塞回怀里。挪动的时候,账本在夹层里微微鼓起来一块,贴着胃的位置。她把账本往里按了一下,按平了。

      船尾传来声音。

      裴烬。

      他坐在橹边,手里的橹停了。不是橹有问题——是他自己在看水。河里的水倒映着秋天的云,云的形状在他眼睛里晃。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完整的话。

      "我不是封过你的棺吗。"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不是问句——是回忆。他的语气是犹疑的,像在翻一本没写完的书,翻到一页残的,对不上前后的字。

      谢无音转过身看他。他的眼睛还在看水,但瞳孔已经不对焦了。他在想事情。在想三年前的事——或者更早。

      "你说什么。"谢无音说。

      "封过你的棺。"裴烬重复。"不是那个灵堂里的棺材。是另一口,一口大的。像义庄底下那种——很深。我站在棺材旁边,手里拿着钉锤,你在棺材里面,你看着我。"

      他停了很长时间。河水的波纹映在他眼睛里,一晃一晃的。

      "你看着我。"他又说了一遍。"没说话,没哭。"

      谢无音走到船尾,蹲下来,和他平视,"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他的声音又变得模糊了。"鲁三指在旁边——他在教我钉法,他说——说这是最重要的一口棺——"

      "然后呢?"

      "然后你张嘴。"裴烬指了指自己的嘴,"那颗牙,你张嘴的样子我记得——你张嘴,让我看你嘴里的金牙。然后我问鲁三指——这是谁?鲁三指说——"

      他顿住了。眉头皱起来,手在橹柄上攥紧了。

      "他说的什么?"

      "他说——这是替陛下入葬的人。"

      谢无音的手停在了船板上。

      裴烬看着她,他的眼睛是清醒的。这一会儿,他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你替他入葬。"他说,"但你还活着,你是怎么出来的?"

      谢无音没有回答。不是因为不想回答——是她自己也不知道。十二岁的她,嘴里被镶了一颗金牙,替先帝躺进了一口棺材。然后她活着出来了。怎么出来的?谁放她出来的?她有没有在棺材里哭过?

      她想不起来,六岁到十二岁之间的事,丧谱上只记了丧事,灵堂,棺材,哭声,没有她自己。

      船继续往北走,秋天的大运河在船底流过,水流声绵绵的,像一个人在水底下洗着什么东西,洗了一遍又一遍。

      谢无音坐在船尾,把丧谱从头翻开。第一页。六岁那年哭的第一场丧——钦天监监正李淳。

      "棺空。"

      她看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翻到第二页。第三页。她十二岁之前哭过的每一场丧,都记在这本丧谱上。每一场都写了棺材里有什么——"尸全""尸残""空棺"——但没有一场写了她在棺材外面哭的时候,是谁在棺材里面看着她。

      因为她也在棺材里面过。

      河面上起了风,裴烬重新摇橹,橹声沉沉的,三长两短——和他在周家灵堂里钉棺材的节奏一模一样。钉钉子的手艺刻进了他的骨头里,哪怕失去了记忆,身体还是会记住那个节奏。

      钉,三长,钉,两短。

      她替他入过葬。

      他是封她棺材的人。

      现在他们两个坐在同一条船上,往京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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