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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牙行 第1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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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牙行
京城比谢无音想的大。
不是大在繁华——繁华她见过,南方水乡的绸缎庄一样金碧辉煌,京城的大是一种压人的大,城墙高得遮住半边天,城门洞里的风灌进来,带着马粪和炒栗子的味道。街上的人走路都快,脚底板拍在青石板上啪啪响,像赶着去投胎。
船在大通桥码头靠的岸,龙三娘先跳上去,跟码头上的漕帮接头人低声说了几句,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好。
"京城水路查得紧,漕帮在这边的势力不如南边,很多码头被当地帮派占着。"她压低声音,"咱们得低调。"
谢无音点了点头,她把丧谱从怀里掏出来,翻到夹层——账本还在。周德昌那本记着"验牙"的账本,每一笔交易都在京城交货。交货地点写的是"崇文门外,牙行"。
"牙行是什么?"小满问。小满是漕帮帮众留在船上的,龙三娘安排的,说是在京城帮忙跑腿。谢无音看了她一眼——十一二岁的丫头,瘦得像根芦苇,眼睛倒是亮。
"卖人的地方。"谢无音说。
小满不说话了。
崇文门外的牙行不在大街上,要穿过一条窄巷,巷子两边是棺材铺和寿衣店——京城的棺材铺比南方大三倍,招牌上写的不是"棺"字,是"寿材"。巷子尽头是一扇黑漆门,门上没挂牌子,只挂了一串白纸灯笼,白天也亮着。
门口站着两个人,不是打手,是伙计,穿灰布长衫,脸上挂着生意人的笑。
"几位客官,看货还是卖货?"
谢无音没答,她扫了一眼门里面——一道影壁,影壁后面传来嗡嗡的人声,像菜市场,又像蚕房,她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尸臭,是活人的味道——很多人的汗味混在一起,加上劣质脂粉和艾草。
"看货。"她说。
伙计侧身让路,绕过影壁,是一个天井。天井里摆了三排长凳,凳上坐着人,不是坐着——是排着。二三十个女孩,年纪从五六岁到十五六岁不等,穿统一的灰布衣裳,头发梳成一样样式,额前点了一颗朱砂痣。
像灵堂里摆的纸人。
谢无音的脚步顿了一下。
龙三娘在她身后低声骂了一句,沈蘅没说话,但她的手摸了一下腰间的针囊——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裴烬站在最后面,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牙婆从天井东边的厢房里出来。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酱色缎面袄,脸上扑了厚粉,嘴唇涂得鲜红。她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册子的封面上写了两个字——"花名"。
"几位是第一次来?"牙婆笑得满脸褶子,"咱们这儿的货分三等,上等的是调教好的,琴棋书画都会,卖给大户人家做丫鬟,模样周正。中等的能干活能算账。下等的——"她压低声音,"下等的便宜,但品相不好,您几位看着挑。"
"不挑丫鬟。"谢无音说,"听说你们有'特别'的货。"
牙婆的笑僵了一瞬,她重新打量了一遍谢无音——看她的衣裳料子,看她身边的几个人,最后目光落在裴烬手里那根没有削过的棺材钉上。
"您几位是做什么买卖的?"
"做棺材的。"谢无音说。
牙婆的眼神变了,不是怕——是懂了。她把册子翻到后面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
"特别的货,在后院,价钱不一样。"
后院比天井小,三面墙围着一个水池,水池里不是水——是汞,银白色的液面平平整整的,映着天上的云。汞池边上摆了六七口棺材,棺材盖都开着,每一口棺材里躺着一个女孩。
谢无音走到第一口棺材前,棺材里的女孩大约十岁,闭着眼,呼吸均匀。她的脸——
谢无音的手捏紧了棺材沿。
这张脸她见过,不是在丧谱上见过,是在义庄的冰鉴里见过,那具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尸。这个女孩的五官轮廓和那具女尸有七分相似,只是年纪小一些,眉心没有痣。
"这些是什么货?"谢无音的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牙婆凑过来,压着嗓子说:"这些是'替'。养了好几年的,模样身段都照着主家的样子长。学过礼仪,会哭丧,会守灵。镶了牙的——"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女孩的嘴,"瞧见没?金牙。主家验过货了,标了号的。"
谢无音低头看那女孩的嘴,女孩的嘴唇微微张开,左边虎口位置——一颗金牙。和她嘴里那颗一模一样的位置。
"多少钱?"
"这个标了九号的,已经有人定了。其余的——"牙婆报了个价。比寻常丫鬟贵十倍。
谢无音没还价,她从怀里掏出丧谱,翻到中间某一页,用手指点了一下。
"永宁侯府的老太君,三年前出殡,棺材里少了一副陪葬的翡翠翎管。你们牙行的人经的手——这事我知道。"
牙婆的脸白了。
"吏部侍郎家的丧事,去年秋天。灵堂里烧的纸扎是纸人纸马,但纸人的脸是照着活人画的。画的是谁——我也知道。"
牙婆的手攥紧了册子。
"你要什么?"她的声音不再笑了。
"那个。"谢无音指了指汞池边最后一口棺材。
最后一口棺材比其他的窄,里面躺着一个女孩,比别的都瘦小,她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的那种闭法,是眼皮塌陷下去的,干枯的,像两片枯叶贴在眼眶上。
"那个瞎的。"牙婆皱眉,"瞎子没人要的,养着白费粮食。本来打算这月底处理掉——"
"多少钱。"
牙婆报了一个极低的数。谢无音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扔在棺材盖上。银子碰木头,发出一声脆响。
"身契。"
牙婆犹豫了一下,从册子里撕下一页纸,递过来。纸上写着一个名字——"阿箜"。后面是牙行的红印和卖身日期。阿箜被卖进来的时候四岁,如今约莫十二三岁。纸上还写了一行小字:"双目盲,无用处。"
谢无音接过身契,看了一遍。
然后她把纸撕了。
撕成两半,再撕成四片,走到汞池边上的炭盆前——炭盆里还留着余温,她把碎纸扔进去。火舌舔上来,纸片卷了边,烧成灰。
牙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人我带走。"谢无音说。她弯腰,把手伸进棺材里,碰了碰阿箜的肩膀。女孩的身体一僵——她是醒着的。一直醒着。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所有人说话。
"起来。"谢无音说。
阿箜没动。她的脸朝着谢无音的方向,但眼睛——那双枯叶一样的眼睛——没有焦点。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你是谁。"
"带你走的人。"
阿箜的手从棺材底部慢慢抬起来。她的手很白,指甲剪得秃秃的,指腹上有一层薄茧——不是干活的茧,是摸东西摸出来的。她摸到了谢无音的手指,捏住,然后用力一攥。
攥得指节发白。
谢无音把她从棺材里拉出来。阿箜的腿落地的时候软了一下——在棺材里躺得太久,血脉不通,但她站稳了。她比谢无音矮半个头,站在那里,侧着耳朵,像在听什么。
"你们有四个人。"阿箜说。"不对——五个,有个小的,脚步轻,呼吸浅,在你左后方。"
龙三娘挑了一下眉毛。
"耳朵好。"她说。
阿箜没接话。她的头微微偏着,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后院墙外面有水声。地下水道。水道里有东西在流——不是水,比水重。"
汞。
"走。"谢无音说。
她们从牙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巷子两边的棺材铺开始关门,寿衣店的伙计在门口收晾着的麻布。阿箜走在谢无音右边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谢无音的袖子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翘着——像在空气中摸路。
出了巷子,裴烬忽然停下脚步。
他的头偏向左边,巷口斜对面有一家棺材铺,铺面不大,门口堆了几口薄皮棺材。棺材铺的后面连着一个院子,院子里停了十几口棺材,上面贴着封条——不是寿材铺的货,是停灵的。
"怎么了?"谢无音问。
裴烬没回答。他走到棺材铺门口,蹲下来看了一口棺材的封条。封条上写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落款的年号还能辨认——是先帝的年号。三年前的。
阿箜也停了。她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两排棺材。"她说,"左边那排,七口,没有呼吸。右边那排,六口,也没有呼吸——但第三口有。"
谢无音看着她。
"你能听出来?"
"听得出来。"阿箜的声音很轻,"棺材板厚一寸和厚两寸,声音不一样。里面有人的棺材,板子会传一股闷气出来——不是风,是呼吸碰到木板再弹回来的动静,空的棺材不弹。"
谢无音走到右边那排第三口棺材前,封条上写着"已殓"两个字。她把手掌贴在棺材板上——凉的。木头是凉的,但凉里面有一层微温、很微弱。像冬天捂在被子里的一丝暖气,从木头缝里渗出来。
她回头看阿箜。
阿箜站在原地,头偏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这口棺材里没有呼吸。"阿箜说,"但隔壁那口有。"
她指的是右边第四口棺材。封条上也写着"已殓"。
已殓的棺材里,有人在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