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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还阳 第11章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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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还阳
鲁三指的声音在地窖里飘了一整夜。
谢无音没有睡,她靠在石壁上,嘴里的金牙抵着舌头,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一块冰。沈蘅在她旁边坐着,也没睡。裴烬在角落里,手里攥着一截从地上捡的棺材钉,手指在钉杆上来回摩挲——这是他清醒的时候会做的事,说明他的脑子在转。
天快亮的时候,上面传来声音。
不是鲁三指的念叨,是脚步声,很轻,但很多。至少五六个人,从地窖入口下来了。
谢无音站起来,走到石室门口。沈蘅灭掉了油灯,三个人贴着石壁,黑暗中只听见彼此的呼吸。
脚步声在地窖底部停住了。
"点灯。"一个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文绉绉刻意的慢——是周德昌的声音。
火折子亮起来,地窖里映出五条人影。周德昌站在二十四口棺材之间,穿了一身寻常布衣,但布衣底下藏着一把刀——谢无音看得见,他右手的袖口比左边沉。他身后跟着四个人,白布蒙面,手势利落,是白事门的人。
他走到石室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看见了谢无音。
"谢姑娘。"他笑了笑。笑的样子和他躺在棺材里的时候一样——客客气气,眼角不带褶。"这地方阴冷,不该是姑娘家来的地方。鲁三指那老疯子吓着你了吧?他嘴碎,说的都是疯话。"
谢无音没动,"你的龟息散,时效到了?"
"到了。"他说,"躺了三天,浑身酸。不过值。这三天我把账都清了一遍——跟在你们后面,该毁的毁,该埋的埋,只剩下最后几笔。"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四个人已经散开了,堵住了石室两边的路。
"哪几笔?"
"你,裴烬,沈蘅。"他一个个点名,像在念账目。"还有我那个不长进的内人——柳氏。我以为她烧死在灵堂里了,没想到她命大。可惜命大的人,最后都死得不太好看。"
谢无音没答。她在等。
周德昌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刀还没拔出来,但他的手指已经扣在了刀柄上。"谢姑娘,你的丧谱上有我的账。三百场丧事,我周家的占了好几页。那些账要是传出去——对你不好,对我也麻烦。"
"你想要什么。"
"丧谱。给我。你的金牙——那颗牙我得取走。还有,你身边那个疯老头,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这三样东西清理干净,你们就可以走了。"
"你说话的时候,柳氏知道吗?"谢无音问。
周德昌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只是一下,"她死了,烧死在灵堂——"
"没死。"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周德昌转过身去。
柳氏站在二十四口棺材的第七口旁边。她穿着一身白,头发散着,脸上的烧伤疤还是新的。她手里抱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的脸埋在柳氏的胸口,看不清长相,但他的手抓着她肩膀的抓法——紧紧的,指甲都快掐进去了——是她的儿子。
周德昌的脸变了,不是怕,是一种算盘打错了的烦躁。
"把孩子放下。"他说。
"你让我去死的时候,让我下毒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放不放得下?"柳氏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孩子。但她的眼睛看着周德昌,一眨不眨。
周德昌往前走了一步,柳氏往后退了一步。她退到了第七口棺材旁边——沈蘅之前说"这个没死"的那口。
棺材盖忽然弹了起来。
里面坐起一个人——一个年轻女孩,脸色苍白,头发乱蓬蓬的,但眼睛是亮的。是沈蘅之前从假死状态扎醒的那个"尸体"。她被沈蘅救醒之后一直在停尸场里装死,等这一刻。
女孩从棺材里站起来的瞬间,从怀中掏出一把粉末,朝周德昌身后的四个人脸上撒去。
四个人本能地抬手挡脸,谢无音动了。
她的裁纸刀从袖子里滑出来,刀尖抵在周德昌的腰眼上。同时裴烬从石室里冲出来,棺材钉横在他的喉咙前。两个人前后夹住他,把他卡在原地。
"你刚才说,鲁三指说了太多不该说的事。"谢无音的声音很轻。"那他有没有告诉你——我学了龟息散的配方?"
周德昌的瞳孔缩了一下。
柳氏从棺材旁边走过来,把儿子递给裴烬。裴烬单手接过孩子,棺材钉还抵在周德昌的喉咙上。柳氏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白色粉末——龟息散。谢无音在船上的时候,用沈蘅的药材配的。
"柳氏——"周德昌的声音变了,"你——"
"我什么?"柳氏站到周德昌面前。她的烧伤疤在火光下泛着粉红色,新生的肉芽还很嫩。"你挟持我儿子,逼我给你下毒。我烧了灵堂,你没死,我来找你。你说你只在乎钱——可你连我们的儿子都不在乎。"
她把粉包举到周德昌的鼻子前面。
"尝一口。"她说。
"我不——"周德昌想挣扎,裴烬的钉子往前顶了一毫。血珠从钉尖下面渗出来。
柳氏捏住周德昌的下巴,把粉末倒进了他的嘴里。
粉末入喉。周德昌的眼睛瞪大,身体开始抽搐,然后一寸一寸地软了下去。三十息后,他的呼吸停了,眼睛合上了,假死。不是真死——是龟息散。是他在灵堂里用过的那套,现在回到了他自己身上。
柳氏松开他的下巴,站直了身子,低头看着地上"死"过去的男人。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抖。
谢无音走过去,扶住了她的手。
"他没死。"谢无音说。"只是睡了三天。三天后他会醒——在衙门里。"
柳氏看着地上的周德昌。看了很久。然后她从裴烬手里接过儿子,把孩子抱在怀里。孩子的脸还是埋在她肩膀上,但他的手松了一点。他睡着了。
"你救我儿。"柳氏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语。
"你救我命。"谢无音接了一句。
她们对视了一眼,柳氏的眼眶里没有眼泪——眼泪在灵堂大火的那天晚上哭干了,但她笑了一下,嘴咧开的弧度很小,嘴角的烧伤疤被扯动了,疼得她皱了一下眉。
"没清。"谢无音说。"你得活着养大他。"
柳氏低下头,把脸埋在儿子的头发里。
地窖外面,天亮了。鲁三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停尸场里的二十多口棺材安安静静。谢无音让人把周德昌抬进了一口空棺材——他给人钉了半辈子棺材,也该自己躺一回。
抬他进去的时候,一个白事门的人忽然开口了。是周德昌带来的四个人之一——被沈蘅的药粉迷了眼,蹲在地上捂脸。他忽然抬头说:"你们以为抓了他就完了?"
谢无音回过头。
"他算什么东西。"那人冷笑了一声,"不过是个卖棺材的。造棺材的人在京城等着呢。"
谢无音没回答。她看着这个人的脸——白色的蒙面布被药粉染成了淡蓝色,但布的边角上绣着一个图案。她见过。丧谱里记过。是京城钦天监下属"天工坊"的暗标。
造棺材的人在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