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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鹭湾雨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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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砚把长杆伸出屋檐时,豁眉已经咬断了半截捆叶藤。
新铺的棕榈叶向下一沉,檐角立刻露出一道缝。雨从缝里斜扫进来,在货架前留下一条窄窄的湿痕。林砚收回长杆,先把最靠外的纸箱移开,再披上旧帆布出去补屋顶。
若陈鹤还在,一个人扶梯,一个人重新系藤,片刻便能做完。如今梯脚陷进湿土,林砚只能先拿绳把梯子拴在石柱上,自己爬到一半,又下来试了两次是否会滑。豁眉蹲在高枝看着,手里捏着战利品,不时低头咬一口。
藤不能吃,它仍然咬得很认真。
林砚在雨里忙了近半个时辰,重新压好檐叶,又在外侧多加一道绳。回到屋里时,裤腿已经湿透。豁眉等他收走梯子,才把嚼烂的藤扔下来,正落在接雨水的木盆里。
“他走以前交代的话,你是一句也没听。”
猴子转过身,只留给他一条卷起的尾巴。
林砚换下湿衣,把炭盆移近些。雨水沿新屋顶成片落到檐外,旧帆布那边仍有零散滴漏,屋里却比前些日子干燥。他重新坐到账簿前,刚写下“屋檐捆藤损坏一条”,便听见石槽里传来缓慢而连续的水声。
那声音与普通流水不同。水不会在平缓石槽里保持同一个速度,也不会经过落叶时没有一点停顿。
Silvano从雨中移近。
他停在新棚与旧屋之间,先看被林砚补好的檐角,再看空出来的铺位。陈鹤的铺盖已经卷起,湿鞋却仍在烟架下,像主人只是去了海滩,很快会回来。
“另一个人呢?”
“坐船走了。”
Silvano望向海湾。夜里看不见岬角以外,那里只有风把雨推过水面的声音。
“你没有走。”
“船坐不下两个。”
“你可以先去。”
林砚抬头看他。Silvano不是不明白船的大小,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人类在水上移动。他只是看出了那条船上的位置原本也可以属于林砚。
“我让陈鹤先回去报信。”林砚说,“这里还有货,也还有没清完的黑水。”
Silvano看了他片刻:“还有别的。”
这句话不像询问。林砚把笔放下,将炭盆旁的小木凳推到屋檐边。
“还有你。”
Silvano没有因这句话靠近,也没有露出人类听见好话时的神情。他低头看了一眼木凳,长布在身下收拢,身体缓慢低下去。与其说是坐,不如说他把自己停在了那里。
林砚已经吃过晚饭,锅里只剩一点青芭蕉汤。他没有再问Silvano吃不吃,只给自己倒了一杯煮过的水。杯口热气很淡,很快被檐外的湿气吞掉。
“我想知道你是什么。”他说。
“我在这里长。”
“这是你从哪里来的,不是你是什么。”
“人不是这样问。”Silvano说,“以前的人问我的名字,问水在哪里,问树能不能砍。他们不问我是什么。”
也许那些人早已习惯鹭湾有这样一个存在,也许他们只是比林砚更懂得哪些问题得不到回答。1898年的石板留下了Silvano的名字,却没有留下解释。
“以前住在旧墙的人呢?”林砚问。
“走了。”
“都走了?”
Silvano的目光越过火光,落在被雨遮住的旧石墙上:“先少了一些。后来火烧了三天,水里都是灰。剩下的人把能带的东西搬上船。”
“他们说过回来吗?”
“说过。”
“回来没有?”
“没有。”
Silvano答得很快。林砚却不能确定,那些人是真的再也没有踏上这片海岸,还是回来时Silvano恰好在更深的水脉与林地里。对人而言,三十多年足够使青年老去、孩子迁居,也足够让一处收货点在地图上换几次主人;Silvano记时间的方式大概不是年份。
“你怎么知道没有?”
“他们的声音没有回来。脚踩地的轻重也没有回来。”
雨水从檐叶上落下。每一滴都混进更大的水声里,人很难从中分出谁的脚步。Silvano却能沿水与土辨认曾经居住的人,这个答案比“记得脸”更像他。
“陈鹤会回来。”林砚说。
“他也这样说。”
“他在港口有家人,也知道路。即使他自己不来,也会叫船来。”
Silvano伸手接住檐边落下的一线水。那只手仍是雨水浸过的冷白色,没有伤口,也看不出前臂曾被铜丝割开。水沿指间流下,像是从他的身体穿了过去。
“人离开以后,都说路还在。”他说。
这句话里没有责怪,只是一种经历过许多次以后留下的判断。
林砚想起自己的两辈子。上一世的父母、战友和住过的城市并不是他主动离开,却同样隔着一条再也走不回去的路。这一世,他出生在蓬塔雷纳斯,又在香山住过八年;回到中美洲以后,祖屋变成来信里的地址,广州与香港则像一段借住过的年月。别人问他家在哪里,他可以给出不止一个答案,也可以觉得任何一个都不完全准确。
“路在,人不一定能回来。”他说,“但不能因为有人没回来,就认定所有离开都是一样。”
“你呢?”
“宽船来了,我会先回港。”
Silvano的手停在水下。
“然后?”
“处理船难、货物和家里的事。”
“然后?”
林砚笑了一下:“我还没决定。”
Silvano显然不喜欢这个答案。他没有像陈鹤那样追问,却把手从檐水下收回来,长久地看着林砚。
“你们总说以后。”
“因为人不知道以后一定会发生什么。”
“树知道水往低处去。”
“树也不知道下一道雷劈在哪里。”
Silvano看向屋外。远处恰好滚过一声闷雷,隔了很久才消失。他似乎在判断林砚这句话是否算得上有道理。
夜雨没有停。林砚添过一次炭,又把被风吹歪的接水盆扶正。Silvano一直在檐边,没有碰床、货架和火。他们后来没有再说离开,只说起旧墙后的水。
Silvano记得最早的石槽比现在更长,一直通到海边的洗果池。有人用水冲去可可果肉,也有人把发坏的果子和灰直接倒进槽里。水变酸以后,下游的蛙少过一阵。后来一场洪水冲断半截石槽,人才把洗果的地方移远。
林砚问那是不是1898年以前的事,Silvano不知道。他只记得刻字的人有一把缺口凿子,每敲几下便要停下来甩手;那个人叫他Silvano,其他人也跟着这样叫。名字并非他自己选的,却被使用得太久,已经同水槽和旧墙一样留下来。
“你原来叫什么?”
“没有。”
“没有名字也能活?”
“水没有名字也会流。”
“可他们给这处海湾、河口和树都取了名字。”
“那是人要记路。”
林砚承认他说得对。名字方便人把世界记进账簿和地图,并不决定某样东西是否存在。Silvano在石板上有名字以前,已经沿水脉活动;在所有叫过他名字的人离开以后,也仍然留在这里。
后半夜,雨势终于减弱。Silvano从屋檐边升起身体,长布展开,重新遮住下方的形状。
“明日去黑水那里。”他说。
“好。”
他沿石槽移入林中。林砚没有追出去,只将火压低,躺回床上。空出的另一半屋子使水声显得比平日更近。他睡前忽然想,Silvano今晚来到屋檐下,也许只是为确认陈鹤去了哪里;也许他已经从船离开后改变的脚步声里知道答案,却仍想听人亲口说一次。
第二天,林砚被一阵翻动木片的声音吵醒。
天已经亮了。雨后薄雾停在林缘,一头从未到过旧墙的动物正把长鼻子塞进食物箱与墙之间的窄缝。它比豁眉大得多,身形贴近地面,尾巴几乎同身体一样长,竖起时露出一圈圈浅淡横纹。面颊与鼻端有白色斑纹,四条腿下半截颜色很深,像套着拉到膝上的长袜。
白鼻浣熊主要在白日活动,靠灵敏嗅觉翻找落叶下的昆虫、蟹、果实和其他能入口的东西。当地人称它们为pizote。林砚在蓬塔雷纳斯郊外见过被人用剩饭引来的个体,却是第一次在自己的食物箱旁醒来便看见一只。
那是一头单独活动的成年公兽。它先用鼻端顶箱角,发现箱盖被绳扣锁住,便伸出前爪去拨垂下来的绳圈。动作不算灵巧,却很有耐心,拨错了便换一个方向继续。
林砚没有立刻起身。柴刀放在床边,食物箱的扣也还牢。他先看了片刻,确认屋后没有第二只,才用刀鞘敲了两下床板。
白鼻浣熊猛地抬头,长尾竖得更直。它没有扑来,退到墙口以后仍不肯走,鼻子不停朝屋内抽动。
树上的豁眉比林砚更不欢迎新客。它带着两只年轻猴子沿枝靠近,冲地面发出急促叫声。白鼻浣熊仰头看了一眼,继续闻箱缝。豁眉折下一截带叶细枝扔过去,枝条落在它背后,没碰到身体。
地上的动物受了惊,转身追出两步。豁眉立刻跳高,随后又从另一边探头,气势半点没少。
林砚趁机下床,把食物箱拖进新棚。白鼻浣熊看见会发出香味的大木块移动,终于明白今天讨不到便宜,沿墙根慢慢走远。它一路低头拱开湿叶,走到缺耳留下的脚印旁,从浅水里叼出一只小蛙。小蛙挣脱跳开,它追了两步,很快又被腐木下面的虫味吸引。
它有自己的觅食路线,并非专程来拜访人类。旧墙只是新近多出的一处食物气味。
林砚看着那四条深色的腿,把账上原本准备写的“pizote一只”改成:高袜子初到旧墙,未开箱。
名字只是为了下次认得。若明日来的是另一头,他未必分得清。
高袜子的出现使食物箱又改了一次。豁眉从上面拆绳,长鼻兽从下面顶盖,原先只防一边的扣件已经不够。林砚把箱子垫高,在盖沿加一道穿过箱耳的木销,又把烟熏鱼移进有铁皮内衬的小箱。当天中午,高袜子果然回来试了第二次,绕箱半圈后用鼻子顶了顶木销,没有成功。
豁眉蹲在屋顶看完整个过程。等高袜子离开,它下到箱盖上,也去拨那根新木销。
林砚站在灶边:“你倒是学得快。”
豁眉没能拔出木销,恼怒地拍了两下箱盖。高袜子听见声音,从远处落叶间抬起头;一个在树上,一个在地上,都把这只箱子当成了需要解决的问题。
林砚独自生活的头两日,大半时间都花在原本不起眼的小事上。
两个人时,一人去小泉取水,另一人可以守火;如今出门前必须先把炭收进带盖铁盒,回来再重新引燃。下雨时没人从棚内接过湿雨披,他只能在檐外拧水,擦干手再碰药品和账本。煮饭也要重新估量,木薯削多了隔夜容易发酸,玉米糊煮少了又会粘满一口大锅。
第三顿以后,他找准了一人的分量。早晨将熟木薯切片,放在干锅里烘出焦边,配半只青芭蕉;中午吃前夜留出的鱼汤,重新煮沸;傍晚若雨不大,便去退潮水沟收蟹篓。小蟹不够单独做一锅,他把蟹脚和烟熏鱼一起熬汤,最后下玉米粉,味道比看上去丰盛。
高袜子闻见蟹味,在墙外出现过一次。它没有像家畜一样等人投喂,只沿下风处来回闻。林砚把蟹壳和不能入口的残渣埋进远离住处与水槽的旧灰坑,上面压石。第二天,石头仍被拱开一块,坑边留下细长爪痕。
给动物立规矩不靠说,只能让它每次都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第二夜的风又让林砚意识到,独居改变的不只是做饭和守火。
一根早已枯死的侧枝从旧墙外折下,先砸中原来的帆布棚,再斜压到新棚屋脊。叶顶传来一声沉响,灰尘和小虫一同落下。林砚第一反应是去扶那根被压弯的横木,手碰上去以后才停住。
两个人在时,陈鹤可以站在远处拉绳,他从另一侧锯断树枝;现在若上方木料突然滑落,没人能在下面提醒,也没人能把他从压住的梯子旁拉开。
林砚没有冒雨爬上屋顶。他先把药箱、账本和食物移到旧墙内侧,在风较小的一面重新铺出睡处。那一夜,枯枝就压在棚顶,偶尔随风磨动屋架,他只隔一阵查看柱脚是否继续倾斜。
天亮以后,他从地面抛绳套住枝梢,站到落点以外试拉,确认枝干不会向自己滚动,才用长锯从最细的一端逐段卸重。整根枯枝清完已近中午,新棚断了两片叶,横木却没有裂。林砚在账上除了记修补材料,还写了一句:独自一人,不在悬木下面抢屋顶。
这条规矩不会使活计更快,却能让他有机会把剩下的活做完。
第四日上午,林砚同Silvano去处理最后一处明显油污。
那在旧水槽下游的塌土里。雨水把表层泥冲薄以后,露出一角粘着黑污的厚布。它大概来自船舱或油箱衬垫,被洪水连同碎木推入沟边,又让新泥盖住。林砚用铁钩把布整块拉出,没有站到松土正下方。布下的泥有一层暗淡油光,水流经过时,光泽便向下游散开。
Silvano停在几步外,手指贴着湿地。他能发现污染沿哪里走,却不会替林砚决定怎样处置人造的油、布和铁。
林砚先在水流上方垒一道临时小埂,让干净水绕开污泥。随后用已经不能再作他用的旧布和干燥木屑吸去浮油,把最脏的一层泥连同油布铲进铁皮箱。所有沾油材料都运到裸岩,与先前收集的油木放在一起,盖紧后等待船只带走。他没有在林中焚烧,也没有把东西埋进看不见的土里。
做到下午,水面仍偶尔闪出很薄的一线彩光。林砚知道这算不上恢复原样。油已经进过泥和水,凭一个人和几只箱子不可能全部取净。他能做的是移走持续渗漏的来源,让下一场雨不再把同一批黑水冲回去。
“这里还有。”Silvano指向一片贴着石壁的枯叶。
林砚掀开叶层,下面果然卡着一小块浸油软木。他把软木夹进废料桶,又沿石缝检查一遍。
“你闻得到?”
“水碰到以后,根会躲开。”
“根能躲?”
Silvano把指尖伸进泥里:“新的不往这里长。”
林砚没有把这句话理解成所有树根都会有意识迁移。根系生长本就会受水、土和污染影响,Silvano感知到的,也许是细根停止进入这片泥,也许是更复杂的东西。两种解释并不妨碍他继续清理。
傍晚一场急雨落下,临时改出的水道很快涨满。林砚站在高处看着清水绕过装污泥的铁箱,没有冲开石埂。Silvano沿下游移了一段,又折回来。
“黑的没有下来。”他说。
这是他们第一次能明确确认清污有了结果。
林砚在账上记录铁箱数量与存放位置,也写明仍有少量油迹无法取出。若以后有人追究白鹭号造成的污染,这几行字不能使水变干净,却至少说明东西没有被偷偷烧掉或埋掉。
玛拉第五日来到鹭湾,带回陈鹤的消息。
阿方索已经将人送到湾东。陈鹤赶上北去的沿岸船,临走前托人捎话,说自己没有晕船,信和抄件也都在。那条船不会直达蓬塔雷纳斯,中途还要换一次,但沿路都是有人居住的港湾,不会再像白鹭号遇难后那样音讯全无。
“他说没晕,特意让你知道。”玛拉把一包盐渍小鱼放到席上,“所以我猜他还是晕了。”
林砚也这样猜。他收下鱼,按先前的交换方式记账,没有因为只是带消息便把玛拉的时间当作无偿。
玛拉又告诉他,宽船后天上午经过。船主愿意带林砚与一批急需送回的货,但不能替他搬空整处旧营地。剩下的东西要封存,等商号、货主或地方上能够作证的人再来清点。
“你跟船走吗?”她问。
“走。”
回答出口比林砚预想得更容易。他留下不是要证明自己能独自在雨林住多久,也不是从此放弃港口的一切。母亲在等,船员与乘客的家属需要消息,白鹭号的货物、保险和责任也必须由他处理。能够离开以后仍把自己说成受困,只是另一种逃避。
玛拉点头,没有问他还回不回来。她帮忙挑出应当先运走的东西:人员与货物文件、药箱、枪械、容易继续受潮的纸和属于林家商号的少量贵重货。其他有明确封记的大箱继续留在新棚,箱脚垫高,外面盖防雨布。来源不明的漂流物单独放置,不与林家货混在一起。
高袜子沿林缘经过时,玛拉认出了它。
“公pizote。”她说,“单独走的公兽胆子大。别让它知道箱里一直有鱼,也别伸手拦,爪子能把手背撕开。”
高袜子远远闻到盐渍鱼,尾巴高高竖起。豁眉从树上冲它叫,它仰头回了一声短促的鼻音,没有靠近两个站着的人。
“我叫它高袜子。”林砚说。
玛拉看了看它四条颜色深到膝上的腿:“总比给每一只都叫pizote强。”
她只承认这个名字便于辨认,没有把野兽算作林砚新养的朋友。
离开前一日,林砚把住处从里到外检查了一遍。
木薯枝已有两根抽出极小的新芽。他清掉穴边积水,没有为了看是否生根将枝条拔起来。被切叶蚁剪过的豆苗又长出薄叶,苗床脚下四只水罐只剩半罐,他添满以后,在旁边留下装雨水的带盖陶罐。若宽船按期回来,他不会用上这些;若事情拖延,玛拉或陈鹤也知道怎样照看。
食物不能大量留在空屋里。剩下的熟木薯和鱼交给玛拉带走,开封的玉米粉只留一小罐,悬在铁皮内箱中。林砚洗净锅,把灶里明火彻底熄灭,只留一只可以重新生火的干燥火绒盒。枪和药箱随人走,斧、锯等沉重工具擦干上油,挂到高于旧洪痕的位置。
他最后去了一次北坡。白布边缘已经被红鸟咬出两个缺口,仍能从海上看见。林砚没有拆掉信号,只在搪瓷片背面补写:幸存者已离湾,货物封存,联系人玛拉·索托与阿方索·莫拉。若有失散船员循烟找来,至少不会只看见一座空屋。
黄昏回到旧墙时,Silvano站在新棚外。
他看见被搬空一半的货架,也看见林砚已经收好的行李。
“船明日来。”林砚说。
“你要走。”
“先回港。”
Silvano移到裸岩旁,手掌贴住装油污的铁箱。箱壁被白日太阳晒过,此时还有一点余温,他很快收回手。
“这个也走?”
“都带走。不会留在水边。”
“屋子呢?”
“留着。”
“豆呢?”
“也留着。它们若能自己活,就继续长;活不了,也不为等我。”
Silvano望向那几根刚冒芽的木薯枝。人把它们埋下时说不一定等得到收获,如今果然在嫩芽刚露头时离开。
“你回来吗?”他终于问。
林砚原本可以说“回来”。一个让双方都舒服的许诺并不费力,尤其在离船到达还有一夜的时候。可他想起Silvano说过的那些声音,想起曾经住在旧墙的人也把路与以后留在这里。
“我想回来。”他说,“但港口有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我处理完以后,若还能安排好商号和家里,就回来住一阵。”
Silvano听出了其中的不确定:“你也说以后。”
“是。”
“也说若。”
“是。”
林砚没有把不确定假装成承诺。Silvano沿新棚外侧移了一圈,停在那根为避开粗根而偏出半尺的柱旁。屋顶是人准备离开前修的,根仍在下面生长,两样东西目前谁也没有压坏谁。
“回来不要带黑水。”他说。
“好。”
这不是挽留,也不是拒绝。Silvano只替未来划出一条可以履行的边界。林砚答应的也只有这一条。
然而黑水只是最容易看见的一种伤害。
人在一处地方住得越久,需要的东西便越多。床要保持干燥,屋顶会腐朽,火要有柴,污水和排泄物要有去处;想吃得好一些,便要种植、养禽或者让船定期送货。船带来人,人会踩出路,路一旦好走,又会带来更多不认识的人。林砚能够约束自己,却不能因为眼下只有一口锅和两张床,便假装长住几年仍是同样轻的一件事。
旧墙本来就是人类留下的废址,修补这一小块地方未必伤到Silvano。可新棚那根为避开粗根而偏出的柱子,也提醒林砚:他觉得只差半尺的位置,在另一个生命那里可能正是身体的一部分。今天恰好能够绕开,下一次未必还有空处可让。
Silvano没有谈火、木料和道路,不表示默许。他也许不知道人类所谓“回来住一阵”最终会添出多少东西,也许只是尚未把一个会随船离开的人当成长久问题。林砚若把沉默当成许可,先住下来,再让对方对已经修好的屋子让步,和码头上先卸货、后逼人收货没有分别。
因此林砚说的是“我想回来”,不是“我会住在这里”。他确实舍不得旧墙后的生活,也想再见Silvano,却还没有足够的理由把这种想念变成一项长期安排。回港以后,他要重新看一遍有自来水、医生和固定船期的日子,再决定自己是否愿意放弃这些;也要诚实承认,若舒适生活必须靠继续侵入根域换取,那么应当放弃的首先是他的计划。
宽船在第二日近午进入鹭湾。
它有较高的船帮和一面收起的旧帆,甲板下能放货,船上已有五个人。船主先让两名水手查看外礁与潮位,没有因为船大便直接冲进浅湾。玛拉也随船来了,带着一张由阿方索转交的短笺:陈鹤已经抵达下一处港口,并托北上的商船向林家发电报。
林砚先装人员文件和药箱,再装枪与林家货物,最后才抬那几只封着油布、污泥和碎木的铁箱。船主闻见油味,要求把箱子固定在甲板下风处,外面再包一层旧布,避免渗漏到其他货物。林砚照做,也在自己的记录上注明这些不是可售货物,抵港后应交给熟悉油料的修船处开箱处理,不能在林边当柴烧。
留下的大箱逐一上锁,门缝压进防潮布。玛拉收下一把备用钥匙,只负责在暴雨后查看屋顶和地面,不替林砚承诺货物永远无损。林砚把这条也写进双方各留的一页纸上。
离潮水适合出湾还有一小段时间。他独自走到石槽上游。
Silvano没有出现。
林砚在泉边等了片刻,只听见蛙与水声。他没有朝林中喊,也没有留下刻字。昨晚说过的话已经够多,Silvano并不需要像港口货主一样在纸上签收。
回到旧墙,高袜子正绕着空灶闻。它发现锅已洗净,灰坑也压着石,很快失去兴趣。豁眉却占了新棚屋顶,手指仍在试探叶片之间的绳结。两只红金刚鹦鹉从高处飞过,没有为人的离开改变方向。
林砚把最后一扇木门扣好。住了二十多日的地方没有因此变成废墟:水罐接着雨,木薯芽朝光处长,蚂蚁沿自己的路搬叶,兽径上还有缺耳昨夜留下的新脚印。
他背起包,向海边走。
登船以后,鹭湾逐渐退到雨雾后。北坡的白布先变成一个亮点,随后只剩新棚屋顶的一小片褐色。林砚知道船正把他带回母亲、商号和所有必须处理的责任,也知道自己这一次离开,与风暴把他抛上岸时不同。
那时他没有选择来。
现在,他已经知道回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