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 21 章 雨季的船期 ...
-
缺耳经过旧墙后的第二天,屋顶漏得比从前更厉害了。
先是一滴水落在食物箱上。陈鹤把箱子向墙边推了半尺,原处很快又落下一滴。等他抬头找准漏缝,帆布另一侧已经积起一个鼓囊囊的水兜。林砚拿木杆从下面轻轻一顶,水沿屋檐猛地泼下去,正浇在探头看热闹的豁眉面前。
豁眉尖叫着跳上树,甩了几下湿手,冲屋里龇牙。仿佛屋顶漏水也是两个人故意算计它。
陈鹤撑着木杆笑得手抖,水兜歪向另一边,剩下半兜全落在他自己的肩上。
林砚把食物箱拖回干处:“这张帆布撑不过下一场大雨。”
帆布原是从白鹭号上割下来的旧篷,经历过风暴,又在礁石和木梁间磨出许多细口。晴天时,那些破口只透下一根根亮线;雨水在上面流久了,线便扩大成一串水珠。两人补过三次,针脚周围的旧布却越来越脆,再缝只会把小洞扯成大洞。
他们住的这一角本来只是旧收货点的侧屋。石墙尽头另有一排齐膝高的石墩,地面铺过碎石,几根倒下的木柱上还留着成对的孔眼。林砚先前猜那里是晾可可或临时堆袋子的棚子,只因屋架全塌了,始终没有收拾。
如今货物已经从海滩转移大半,受潮的纸、布和盐都挤在睡觉的屋檐下。人要绕过箱子才能上床,煮饭时的烟又把新晾干的布熏出味道。即使船很快来,他们也需要一块真正不漏雨的地方,把等待运走的东西放好。
玛拉午后进湾时,正看见林砚站在石墩间量距离。
她这次没有带鱼篓,船里横放着两捆长叶和三根削去腐皮的细木。迭戈把船头推上沙,先抱起较轻的一捆,走出几步才说:“我父亲找到阿方索了。”
陈鹤正在屋后劈短木,闻声连斧头都没放稳:“船什么时候来?”
“看海。”玛拉说,“最快后日,慢就再等几天。他会先来看看人和船货,不能保证一次把你们都带走。”
这已经比没有日期强得多。陈鹤把斧头重新靠稳,追问阿方索用什么船、从哪里来、是否直接回蓬塔雷纳斯。玛拉只知道那条船常在湾东和北面的聚落之间走,真正的去向还要当面问。
林砚没有跟着猜船期,先看她带来的叶子。叶片比芭蕉叶窄,主脉硬而长,折过以后仍不裂。玛拉家旁有几株专门留作修屋顶的棕榈,每次只取成熟外叶,旧叶坏了再替换。她听迭戈说旧墙后只有一张破篷,便带了一部分过来。
“这些不够盖一整间。”她说,“够教你们怎么排。以后若还要叶子,跟人换,别见到林里的棕榈就从顶上砍。”
有些棕榈只从中心生出新叶,顶芽坏了,整株也可能跟着死。林砚听懂她没有说出口的另一层意思:旧营地可以修,周围的林子却不是任人拆取的材料堆。
“先修能用的一半。”他说,“不够的地方仍铺帆布,等换到新叶再补。”
四个人把倒塌的旧棚清出一块。真正费力的不是立柱,而是判断哪些木头还能承担重量。外表发灰的横梁,有的削开一层便露出坚硬木质,有的一端刚抬起来,里面的白蚁和湿木屑便一同落下。陈鹤舍不得丢一根看上去完整的长木,玛拉用刀背敲给他听。好木发出的声音短而实,腐木则闷得像装着湿泥。
“留着烧火也不行?”陈鹤问。
“长满菌的那截先晒,别塞进住人的屋里。”林砚说。
他们最后只留下两根旧梁,其余用白鹭号漂回来的桅杆碎木和风折枝补足。木料都不是正好合用的尺寸,最粗的一根横在两座石墩之间,细的一端需要垫起;另一根略弯,若把弯面向下,积水会把屋顶压得更低。林砚与迭戈调了两次方向,才让两边的坡度大致相同。
玛拉将叶片沿主脉折拢,成排压在细木条上,从屋檐最低处往上铺。上一层必须盖住下一层的大半,叶尖全部朝向水流离开的方向。陈鹤起初排得太省,一阵斜雨就能从叶缝钻进去;重排后又压得太密,一捆叶子只铺出巴掌宽的一段。
“照你这样盖,”迭戈说,“屋顶修好,雨季也过完了。”
“过完正好不用盖。”
“那你现在停手。”
陈鹤当然没有停。他很快看懂了玛拉手里的间距,速度追上来以后,故意把自己编好的一排放在迭戈旁边比较。两排叶子其实没有多少差别,他仍坚持自己的更齐。
豁眉带着两只年轻猴子在树上看了许久。人把长叶一片片搬上屋顶,在猴子眼里大概是一种规模惊人的藏食行为。趁四个人合力抬横梁,豁眉下到木料堆旁,抓走一条用来捆叶的软藤。
陈鹤刚转身,它已经拖着长藤蹿上低树。藤的另一端缠在叶捆上,把整捆叶子带得散开一半。
“那个不能吃!”
豁眉听见喊声,拖得更起劲。两只年轻猴子也来帮忙,一只抓中段,一只抓叶梢,三只猴子在树枝上各往一边使力,转眼把好好一条软藤扯成了乱结。
玛拉抱臂看着:“它常来?”
“天天来。”陈鹤捡起散叶,“不帮忙,只监工。”
“你们没有赶走它。”
“赶过。它第二天来得更早。”
林砚没有上树抢。那条藤已经被豁眉咬出缺口,抢回来也不能再承重。他另取一条,先把余下的成捆材料搬进墙内。豁眉得不到追逐,玩了一阵便失去兴趣,把藤挂在树杈上。最长的一截垂下来,正好扫到迭戈头顶。
迭戈抬手去抓,豁眉立刻压低身体,露出牙。
少年也冲它露了一下牙。
豁眉愣了片刻,随即叫得整片树冠都热闹起来。陈鹤笑得坐在石墩上,半天没能继续干活。
真正立第一根新柱时,Silvano出现在石槽上方。
没人听见他从林里接近。雨刚停不久,长布下摆同湿地颜色相近,直到他停在旧棚外,玛拉才先看见。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再像第一次那样画十字,只把短刀放回腰侧。
Silvano看了看散在地上的旧木,又看四个人准备放下去的柱脚。
“那里不行。”他说。
柱下是一片看似平整的硬土。林砚让陈鹤先别松绳,自己用铁钎探下去。不到一尺,钎尖便碰到坚韧的阻力。他沿两侧又试了几处,摸出一道横穿石墩的粗根。根埋得深,地面只微微隆起,若没有Silvano提醒,他们会直接在上面挖柱洞。
“旧棚以前也避开它?”林砚问。
Silvano指向旁边那座略偏的石墩:“以前在那里。”
石墩不是被水冲歪,而是一开始便为了让根偏离了半尺。后来棚倒、土积,原本的用意也被埋住。
几个人把新柱移回旧位置。Silvano没有伸手扶木,只站在雨水尚未干透的坡边,看他们将柱脚卡进石座,用碎石填实。玛拉带来的方法、船上留下的木头、旧营地前人的石墩和地下仍在生长的根,最后凑成同一间棚子,少一样都立不起来。
午饭比平常迟了一个多时辰。
陈鹤把昨日剩下的熟木薯捣碎,拌进玉米粉、盐和撕细的烟熏鱼,捏成小饼贴在锅底煎。罐头里刮出的油只剩薄薄一层,他先煎鱼皮,让鱼自身的油慢慢出来,再放木薯饼。边缘焦黄以后,林砚往锅里加了一把切碎的青芭蕉和水,盖上铁盖焖熟。交换后留下的青柠挤了半只,酸味落进热气里,连站在屋外的迭戈都闻见了。
四个人坐在尚未完工的棚下吃。木薯饼外面微焦,里面仍软,鱼肉的咸味被芭蕉压淡了一些。陈鹤给每人盛了两块,剩下三块留在盖着布的盘里,准备傍晚再吃。
Silvano仍在墙外。
林砚问他要不要进来。他看了一眼没有铺完的屋顶,没有移动。
“雨还没来。”他说。
“进屋也不一定要等雨。”陈鹤说完才想起,对一个靠湿地和雨水活着的东西,这句话未必有多少说服力。
Silvano的目光落在四个人中间,最后停在陈鹤身上:“你要走。”
陈鹤正咬下一块焦边,动作慢了些:“船来了就走。回去告诉伯母我们没死,再找大船来接我哥。”
“他不走?”
“现在还不知道。”林砚替自己回答,“若这次船只能带一个,他先走。我等下一条。”
Silvano安静了一会儿。远处有积水从叶尖连续落下,打得一片阔叶轻轻发颤。
“黑水没有收完。”他说。
“我记得。”
这仍是他们之间最明确的一项约定。Silvano没有因为林砚可能留下表现出欢喜,也没有问陈鹤何时回来。他沿石槽移到那堆被淘汰的腐木旁,从最下面抽出一截长着白色菌丝的木头,放到旧墙外的湿阴处。
陈鹤看着他:“那根我们不用了。”
“下面在长。”
腐木原先贴着地的一面,除了菌丝,还粘着几粒针尖大小的浅褐色东西。林砚分不清是菌体还是虫卵,只知道继续压在木堆下,搬动时迟早会被磨掉。他让陈鹤把其余废木也挪开,没有为了腾地方把那截木头再扔远。
Silvano做完这件事便退回林边。下午又下起雨,他仍停在那里,雨水从头发和长布上不断流下,身形隔着水幕变得模糊。四个人则在新屋架上继续铺叶。屋里的人躲雨,屋外的Silvano像是在看他们究竟能不能让水照着自己的意思流。
最后一排叶片盖上屋脊时,天已经暗了。
屋顶只有旧棚的一半大小,却足够容纳三排垫高的货架。帆布被裁下最完整的一条,折成窄幅压在屋脊上,避免两侧叶片交接处进水。屋檐比原先伸得远,雨水落在碎石地上,不再直接溅回木柱。
林砚把接来的一盆雨水从屋顶高处缓慢倒下。水沿叶尖分成几道,全部落到檐外。只有靠旧墙的一角渗出一线,陈鹤用炭在下方木条上画了记号,准备明日补叶。
当夜的大雨替他们做了第二次试验。
新棚里没有一只箱子淋湿。两人把名册、书页、药品和重新晒过的盐移上货架,人与灶仍留在原来的矮棚。地方宽松以后,陈鹤第一次不必跨过林砚的鞋去拿锅。他站在两处屋檐之间看了一阵,说若船明日就来,这棚修得实在不巧。
“早一天修好,东西少淋一天。”林砚说。
“我不是心疼工。我是觉得才住舒服,人就要走了。”
林砚没有劝他留下。陈鹤想回港不是吃不了苦,而是港口有人在等。梁太太至今只知道白鹭号没有按时抵达,或许已经从别的船口中听见风暴,也可能每日都在商号门口等一条并不存在的确切消息。只凭这个理由,陈鹤也该尽快回去。
阿方索在第三日上午进湾。
他的船比玛拉的独木舟长,却窄得多,船身吃水很浅,能借着两排碎浪之间的平水钻进来。船上除了阿方索,还有一名负责船尾的中年人。两人一个看浪,一个掌方向,船中央只剩一条没有堆绳和水罐的横板。
陈鹤站在潮线上,脸上的神情从看见船时的欢喜,慢慢变成对船身大小的怀疑。
“这个能到蓬塔雷纳斯?”
“能沿岸走到湾东,今日赶上另一条北去的船。”阿方索跳进浅水,把船头拉稳,“直接过外海不行。”
他四十多岁,手背和脸都晒得发硬,说话时先看林砚,再看白鹭号的残骸。林家商号的名字他听过,遇难者却不能只凭一个名字确认。林砚把船上文件、人员名册和玛拉送出的那封信底稿给他看,又带他辨认船头剩下的白鸟与货物封记。
阿方索没有逐箱翻查。他确认两人姓名与信上相符,便说明来意:他先带一个人出去报平安,六七日后有一条运椰子和可可的宽船从北面下来,只要海况允许,可以进湾接剩下的人和一部分需要立即送回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两个都坐?”陈鹤问。
阿方索拍了拍窄船的船帮:“出去要过两道横浪。我们两个熟悉水路的人必须一前一后控船,中间再多一个成年男人,船帮已经离水太近。你们若都上来,第一道浪也许能过,第二道浪会替你们决定谁留下。”
他说得并不委婉,也没有拿船上的货物作借口。那条横板只能安全多坐一人。
“你去。”陈鹤立刻对林砚说。
“你去。”
“伯母等的是你。”
“也等你。”
陈鹤还想争。林砚让他先听完:商号需要知道船难、名单和货物位置,陈鹤全程都参与清点,能把事情说清;梁太太见到他,也会相信林砚确实活着。林砚则留下同阿方索约下一条船,继续看守药品、名册原件和不属于林家的货物。裸岩上的油木尚未处理完,遇到大雨还要有人防止它们再冲回水槽。
“你是不是本来就不想走?”陈鹤问。
这句话当着外人的面出来,声音不高,却很直。
林砚看向刚修好的屋顶。叶尖仍在滴昨夜的水,货架上摆着他们一件件从船和潮水里捞回来的东西。豆苗被蚂蚁剪过,木薯枝埋在旧墙外,缺耳的脚印还留在棚后。这里已经比刚上岸时好住许多,却仍只是一个等船的地方。
可如果真的只是在等船,他这时应该争着上去。
看守货物、继续清油都是理由,却没有哪一样非他不可。他可以把钥匙交给玛拉,请阿方索尽快带宽船回来;油木也不会因为他离开几日,立刻全部滚回水里。真正让他在看见那条空横板时没有生出急切的,是另一件无法向人解释的事。
带着上一世的记忆重新出生以后,林砚用三十一年习惯了自己的异常。他会长大,会受伤,会像所有人一样饿,只是身体里装着一段无人知晓的旧人生。那件不可能的事一直只发生在他一个人身上,久到他几乎也把它当成了无需追究的旧伤。
Silvano与他不同。至少从林砚目前看见的部分,他从土与根里生长,身体没有活人的温度,关心一条水脉胜过关心岸上的人,不能简单视作另一个重生者。林砚对他仍有戒备,却无法否认:第一次碰到那截冰凉的手腕时,他心里除了警觉,还有一点极隐秘的松动。
原来世上不合常理的并不只有他。
那不是足以使人交付后背的亲近,更谈不上信任。只是当离开的船真正停在眼前,他想再留几日,看看这个同样不合常理的生命究竟怎样活着,也看看清完黑水以后,他们之间还剩下什么。
“有一点。”林砚说。
陈鹤盯着他:“因为Silvano?”
“也因为他。”
这句承认反而让陈鹤一时不知道怎样接。林砚没有再往下解释。他不能告诉陈鹤,自己看到Silvano时,像是看见一个藏了三十一年的秘密忽然在外面的世界投下影子。
“我现在留下,不等于以后不走。”他说,“你先把消息带回去。等宽船来,我再决定哪些东西能运、哪些必须留给货主来认。”
阿方索听见“货主”,才真正多看了他一眼。沿岸沉船后,能捞上来的东西常在所有权说清以前便散进各家屋里。林砚不打算装作这种事不存在,也不能凭一人之力守住所有漂流物;至少已经集中在旧营地的货,他要留下清楚记录。
陈鹤知道这个理由站得住。他不再争谁上船,转而要求阿方索当着两人的面再说一次宽船大致何时经过、若六七日不来该如何联络。阿方索把可能停靠的河口画在湿沙上,也说明雨和风若变坏,日期只能往后推。
他们用不到一个时辰收拾好陈鹤的东西。
真正带走的并不多。一套晒干的衣裤、一双袜子、路上吃的木薯饼和装满煮水的壶,外加包在油布里的事故说明、人员名单副本、货物摘要与两封信。枪、药箱和沉重工具都留下。
陈鹤先把自己的账簿塞进包里,想了想,又拿出来。
“原账留在这里。”他说,“货物总数和损失,我昨晚已经誊了一份。商号先照抄件报,等你带原账回去再逐项核。你还要收东西、换食物,不能从中间另起一本,把前后的账拆开。”
“你舍得?”
“账跟货走,又不是跟记账的人走。”陈鹤把账簿递给他,仍不放心地补了一句,“别让猴子吃了。”
豁眉似乎听见有人说到自己,从屋顶外探出半张脸。陈鹤指着它:“尤其是你。我不在的时候,不许拆箱,不许偷汤匙,也不许拿豆苗出气。”
豁眉低头舔手,完全没有答应的意思。
红金刚鹦鹉从海边榄仁树上飞起,叫声越过屋顶。大胆的那只落在信号坡高树上,咬了咬已经卷边的白布;谨慎的伴侣停在远处,没有跟下去。陈鹤看了一眼,像是临走前忽然发现,这片每天都嫌吵的海岸竟有许多东西需要逐一嘱咐。
他没有给猴子和鸟留下食物。它们有自己的树和果子,人离开也不会因此挨饿。他只是把食物箱的绳扣重新勒紧,又去检查了一遍苗床水罐。
临近涨潮,Silvano停在石槽尽头。
陈鹤已经背好包。他看见那道裹着长布的身影,本能地仍有一点紧张,却没有再往林砚身后让。
“我要走了。”他说。
Silvano看向海边的船:“去水外面?”
“先坐这条船,再换一条船,回蓬塔雷纳斯。”陈鹤不知道他是否听懂地名,又补了一句,“回我长大的地方。告诉家里人,我哥还活着。”
Silvano的目光移到林砚身上:“他在这里。”
“暂时在。”陈鹤强调,“我会带船回来。”
“船带黑水。”
“不是每条船都漏油。”
Silvano没有接受这个过于笼统的保证,也没有反驳。他只说:“回来以前,水还在。”
陈鹤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这大概已经是Silvano能给出的送别。他郑重地点头:“人也会在。”
林砚没有替任何一方许诺更久。
船要借涨起的水越过外礁。阿方索让陈鹤坐在中央横板上,包袱压在膝下,身体不要随着浪左右躲。林砚同另一名船夫把船推到齐腰深,第一排小浪过来时,两人同时松手。阿方索在船头下桨,船尾的人压住方向,窄船斜着穿过白沫。
陈鹤一直忍到船离岸,才回头喊:“信号火别停!”
“知道。”
“晚上别一个人去船上!”
“知道。”
“豁眉若再偷——”
后半句被浪声盖住。林砚只看见他还在说,手抓着船帮,又不敢站起来。船过第二道横浪时猛地抬高,陈鹤整个人伏低下去,等船身落回水面,才重新抬头。
阿方索没有直接驶向看不见尽头的外海,而是贴着海岸向北。窄船在灰绿色水面上越来越小,绕过岬角以前,陈鹤最后举了一次手。
林砚也抬手。
船消失后,海湾并没有立刻安静。碎浪仍一排排撞上礁石,红鸟在远树争叫,豁眉从信号坡回到旧墙,试图查看陈鹤刚才反复系紧的箱扣。林砚把它赶上树,独自收回潮线旁的缆绳。
原先两个人做的事,如今都只剩一个人。接水的盆需要挪,灶里的炭需要翻,午后那一阵雨来以前,还要把陈鹤留在床边的湿鞋移到烟架下。事情并没有因为少了一个人而减半,只是做起来不再有人从另一头递工具。
晚饭是早晨剩下的木薯饼。林砚只热了三块,另煮一小锅青芭蕉汤。锅比饭量大,水一放多,汤便显得格外空。他没有为了填满锅再开罐头,只撒进一点鱼干,够一个人吃便停手。
新棚的屋顶接住入夜后的第一场雨。水顺着成排叶尖落在檐外,声音比旧帆布上的散乱滴答整齐得多。靠墙那处画过炭记的漏缝已经补好,货架和地面都保持干燥。
陈鹤的铺位空着。林砚没有立刻拆掉,只把铺盖卷好放在床头,免得吸进夜里的潮气。六七日后宽船也许会来,他可能跟船回港;若海况耽搁,屋里仍会继续需要第二张床。现在决定任何更长久的事都太早。
他在账簿当天那一页写下:阿方索到湾,带陈鹤离开;人员名单与家信已送出;宽船日期未定。
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上新棚所用的叶、木和帆布。陈鹤不在,账仍要记清。
墙外忽然传来细小的摩擦声。
林砚抬头,看见豁眉倒挂在屋檐边,手里正捏着一截不知从哪里拆下来的捆叶藤。新屋顶才安稳了半日,第一位检查它的住客已经准备动手。
林砚放下笔,拿起长杆。
“那个也不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