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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港口的灯 ...

  •   宽船离开鹭湾以后,没有立刻驶向外海。

      船主熟悉这一带的水。他让船贴着海岸向北,白日借陆地遮一部分涌浪,天黑以前便寻找能下锚的河湾。这样的走法比直航慢,却不必让一船人与货在夜里摸过陌生礁石。林砚没有催。白鹭号已经用一场风暴教过他,早到一日从来不比稳稳抵达重要。

      第一夜,他们停在一条河口外。水手用玉米粉、豆子和咸鱼煮了一锅稠饭,锅底还放了两个切开的青蕉。林砚分到一只搪瓷碗,坐在货舱口慢慢吃。饭很普通,盐也下得重,他却在咬到一粒煮得开花的豆子时停了一下。

      鹭湾的旧墙后也有豆苗。九粒干豆最后只活下来几株,其中一株被切叶蚁剪得只剩一根细梗,后来又从叶腋里冒出新芽。那不是一顿饭,也不够算收成,可他竟已经开始想,下次回去时那几片叶会不会还在。

      船身被河口的长浪轻轻抬起。林砚把碗里的饭吃干净,拿一小块船饼擦过碗底,没有继续想“下次”是哪一日。

      船上的人知道他是白鹭号的幸存者,却没有围着问沉船经过。南方海岸每年都有人翻船,也总有人带着不完整的故事回港。船主只在检查那几只油污箱时问过一次:“你的人都找到了?”

      “没有。”林砚说,“目前只知道我和阿鹤上了岸。另有三个人提前放艇,生死还没确认。”

      船主点点头,不说吉利话,也不替失踪者判死。他把固定箱子的绳索又紧了一道,免得夜里渗出的油泥滚进货舱。

      第二日午后,宽船在一处小埠补水。码头不过是几根深入水中的木桩,岸上有两间铺子和一座铺棕叶顶的电报房。船主要递送沿途托带的信,林砚便把陈鹤留下的短笺拿出来,问是否有发往蓬塔雷纳斯的回电。

      电报员翻了几页纸,找到一张写着林家商号名号的抄件。

      上面只有一行:阿鹤已归,家中平安,见电报速报船名与归期。

      署名是梁。

      林砚看了两遍。母亲显然知道电报每个字都要钱,连一句“我在等你”都没有写,只用“速报”两个字命令他别再让家里猜。

      他借电报房的铅笔,在背面写明宽船的名字、船主姓名和预计抵港的日期,又加了四个字:无伤,勿候。

      写完后,他自己先觉得这四个字没有多少用处。梁太太若肯因为一句“勿候”便在家安睡,也不会把陈鹤派来跟船。

      电报发走,船还要等涨潮。林砚坐在铺子檐下,看几个孩子用一枚缺口铜钱弹地上的寄居蟹。蟹背着不合身的大螺壳,走两步便缩进去,等手指移开又探出触须。一个孩子拿铜钱挡住它的路,它立刻换了方向,既不认输,也不肯照人的意思往前。

      林砚看了一会儿,买了两只新鲜青柠和一包用蕉叶裹着的熟玉米饼。青柠可以给船上的淡水添味,饼则当作晚饭。他过去沿岸行商,停在这样的小埠只会看油、盐、布匹和咖啡的价钱,判断哪种货能在下一站多换几个百分点。如今他先留意的是屋檐下有没有接雨水的桶,地势低不低,林缘的果树上是否有猴子咬过的痕迹。

      二十多日不足以把一个人变成山林居民,却足够改变他看一块土地的顺序。

      第三日,海岸开始出现更多帆。几条运香蕉和木材的小船从南面经过,甲板压得很低;一艘北来的客货船则冒着黑烟,远远鸣了一声汽笛。宽船上的水手有人朝它挥帽子,有人继续补渔网,谁也没有因为看见大船便激动。

      林砚却在汽笛声里想起白鹭号最后一夜。折断的桅杆,灌入舱底的海水,甲板下互相撞击的货箱,都随那一声低鸣回来了一瞬。他的手已经按在舱门边缘,指节用力,身体先于思绪寻找能固定自己的东西。

      船主瞥见了,没问他怎么了,只把一壶掺过青柠汁的水递来。

      “前面水稳。”他说。

      林砚松开舱门,接过水喝了一口。海面当然没有因为这句话变稳,只是呼吸慢慢恢复了。他曾在上一世学过怎样把惊惧压到不影响动作的位置,却从没有一种训练能让身体忘记真正发生过的死亡。重活一回也一样。记得太清楚的人,不会因为多活了三十一年便对翻覆和溺水麻木。

      他没有为这点反应感到难堪。能在害怕时仍知道自己抓着什么、下一步该做什么,已经够了。

      抵达蓬塔雷纳斯那日,天色比预计的早暗。

      远处先出现的是码头上的灯。沿岸房屋还没有看清,几簇黄白色的光已经浮在暮色里,随着水面一起摇。再近些,铁路货场的轮廓、仓库屋顶和大码头伸入海中的木桩一一显出来。有人在轨道边推车,铁轮压过接缝,响声断断续续传到海上。咖啡、鱼、煤烟和潮泥混在一起,是这座港口独有的气味。

      林砚站在船头,看了很久。

      离港时,他只觉得这里太吵。商号的账、货主的催问、船期和一场接一场没有意义的饭局都拴在岸上。现在码头仍旧嘈杂,他却第一次承认,这些灯里有一盏是为他留着的。

      宽船还没靠稳,陈鹤便从栈桥上挤了过来。

      他换回了离港时穿的白衬衫,袖口洗得发硬,脸上的晒伤还没褪。码头工人拦着不让他踩尚未固定的跳板,他便站在木桩旁,隔着一段水喊:“哥!”

      那一声压过了搬货人的叫喊。

      林砚抬手示意自己看见了。下一刻,他便在陈鹤身后看到了梁太太。

      母亲没有站在最前面。她穿一件深青色薄衫,头发梳得整齐,身旁跟着商号的老伙计和一辆来接人的汽车。她平日很少到装卸货物的栈桥来,嫌这里鱼腥、煤灰和汗味混在一起,也嫌搬运工说话太响。今日她却一直站在风口,手里的折扇没有打开。

      跳板固定以后,陈鹤第一个上船。他跑了两步,又在林砚面前硬生生停下,先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要确认宽船没有只送回一个长得相像的人。

      “你不是说无伤吗?”他盯着林砚手背上尚未脱尽的痂。

      “这也算伤?”

      “伯母说你发电报只会省钱。无伤可能是没断腿,平安可能是还有气。”

      林砚笑了一下,伸手按了按他的肩:“你回来倒是很会说。”

      陈鹤被这一按,眼圈忽然红了。他迅速低头接行李,嘴里还不肯停:“我一路换了三次船。到了以后,伯母先问你在哪,第二句问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那里。我说船只能带一个,她问我,你从小吃了那么多饭,怎么没长到能占两个人的地方。”

      “她说得对。”

      “你还帮她?”

      两人说话时,梁太太已经走到跳板前。她没有让人扶,自己上了船。林砚迎过去,刚叫了一声“妈”,她便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手指只停了一息,随即移到耳后、颈侧,再落到他肩上。像母亲在看离家多日的儿子,也像一个熟悉货物品相的商人检查一件从海里捞回来的东西有没有暗伤。

      “瘦了。”她说。

      “吃得不少。”

      “那地方的饭不养人。”

      “头几日差些,后来有鱼、木薯、玉米粉,还有——”

      “回家再讲。”

      梁太太打断他。她的手还搭在他肩上,力气比平日重。直到确认林砚站得稳,她才收回去,转头看向陈鹤:“别只顾着拿包。你哥脚边那个木箱也带上。”

      陈鹤应了一声。

      林砚说:“那箱先不能回家。”

      梁太太的目光立刻转回来。

      “里面是船上清出的油布和油泥。我答应过不留在水源边,要送修船场处置。船主也不肯让它在码头久放。”

      “你刚回来,先管几箱泥?”

      “会漏。”

      “让伙计送。”

      “他们不知道哪几只箱装了什么,我同船主交接完再走。”

      梁太太看着他。陈鹤本来已经抱起一只包,见两人谁也不让,悄悄往旁边退了半步。

      最后是梁太太先松口:“一刻钟。过了一刻钟,我让人连你一起送去修船场。”

      结果并没有用到一刻钟。林砚向码头管事说明那几箱不是货物,修船场派来一辆铺沙的手推车,当面查看了箱底。最外层有一处渗油,工人用干锯末覆盖,再把箱子单独搬走。林砚留下船名、沉船位置与自己的商号地址,约定次日去说明箱内来源。处理完,地板上只剩一小块沾过油的沙,也被一并铲进铁桶。

      梁太太站在岸上等,没有再催。

      回家的汽车驶过海边街道时,陈鹤一路讲自己怎样从阿方索的小船换到北上的货艇,又怎样在半夜抵港。他说到电报房已经关门,自己敲了半刻钟的窗;说到梁太太见他独自站在门外,脸都白了,却先把他拉进屋吃饭;也说商号这些日子派人问遍北来的船,谁带回一点南方风暴的消息,都有人记下。

      林砚听着,偶尔问一句。他知道陈鹤是故意把路上的细枝末节都讲出来。只要声音不停,车里便不必立刻谈那些没有回来的人。

      梁太太坐在前排,直到汽车拐进家门才说:“阿鹤回来的头两晚不肯睡床,非要在你书房外打地铺。他说在林子里听惯了雨,屋里太静。”

      “伯母。”陈鹤叫了一声。

      “现在知道要脸了?”

      家里比林砚离开时没有多少变化。前厅花砖擦得发亮,天井边的盆栽被修过枝,父亲留下的藤椅仍放在窗下。只有餐桌上多了一只温着汤的炭炉,厨房的人听见车声,立刻把饭端出来。

      梁太太没有摆宴。桌上是一尾清蒸海鱼,一碗炖到软烂的鸡肉,嫩南瓜和一锅白粥。另有姜丝、盐渍青柠和一小碟酱瓜,都是让久在船上的人慢慢开胃的东西。

      陈鹤先盛了满碗米饭,被梁太太看了一眼,又把饭压平,给林砚盛了一碗粥。

      “我能吃饭。”林砚说。

      “先喝汤。”

      “在岛——在海湾也没有饿着。”

      “你若真没有饿着,裤腰不会松两指。”

      母亲说完,把鱼腹最软的一块夹到他碗里,不再讨论。

      林砚喝了一口鸡汤。汤里只有姜与盐,油已经撇过,入口很轻。他在旧墙后用罐头油炒过木薯,煮过海螺、鱼、玉米糊,也曾因为一把新鲜香草让一锅汤突然有了滋味。那些饭是他亲手从潮沟、箱子和林缘凑出来的,每一口都知道来处。家里的饭不需要他先守住火、不需要看天上的云,也不怕猴子从屋顶伸手,反而使他一时吃得很慢。

      梁太太没有催,只问:“船上的人呢?”

      餐桌终于安静下来。

      林砚放下筷子,将已经确认的事从头说了一遍。风暴里发动机失灵,桅杆折断,鲁伊斯带两名船员放下小艇;白鹭号撞礁后,他与陈鹤分别怎样上岸;南滩找到的遗体为何只能暂记为何塞;其余人没有亲眼看见下落,因此仍列失踪。

      他说得简短,也没有把可能当作事实。梁太太听到陈鹤被浪卷离木板时,手指在桌沿上收紧了一下。陈鹤低头吃鱼,没敢替那一段加上自己呛了多少水。

      “鲁伊斯三个人有消息。”梁太太说。

      林砚抬头。

      “今早才到的电报。一条渔船在北面救起三个人,送到了克波斯附近。名字还没全部核对,报信的人写了鲁伊斯。”

      陈鹤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他真活着?”

      “至少有一个叫鲁伊斯的人活着。”梁太太看向林砚,“港务处把消息送到商号,让你明日过去。船东、货主和船员家属也都在等。”

      白鹭号的船东正是林家。严格说来,那条船登记在商号名下,而不只属于林砚一个人。船没了,货损、人员、欠付的工钱与每一家货主的问询都不会随着幸存者回家而消失。

      “明早我去。”林砚说。

      “你明早先让医生看伤。”

      “港务处——”

      “开门比医生早不了多少。”

      林砚看出这件事没有商量余地,便点头。

      梁太太这才重新拿起筷子。她夹了一块南瓜给陈鹤:“你也去。别以为回来七八天,伤就都长好了。”

      陈鹤立刻说:“我没伤。”

      “你们兄弟两个发电报用的是一本字典?”

      这一顿饭吃到最后,陈鹤添了三次饭,林砚也喝完一碗粥,又吃了半碗鱼肉拌饭。厨房端来的甜点是用牛奶煮的米布丁,撒着一点桂皮粉。陈鹤在鹭湾念叨过两回甜食,如今吃得头也不抬。林砚只尝了几口,剩下的被母亲推回他面前。

      “吃完。”她说。

      “太甜。”

      “海上罐头里的炼乳不甜?”

      “阿鹤都告诉你了?”

      “他还告诉我,有只猴子拿玻璃珠换你们的炼乳。”

      陈鹤终于抬头:“我只是说它把珠子放在墙头,不是说它会做买卖。”

      “伯母明白。”梁太太说,“会做买卖的猴子也不会只给一颗珠子。”

      她说得平淡,林砚却听出了其中极轻的一点笑。他忽然意识到,在自己尚未回来时,陈鹤已经把豁眉、红鸟、缺耳和旧墙后的生活讲进了这所房子。鹭湾并非只存在于他与Silvano知道的雨里,它已经随着阿鹤的叙述,在母亲的餐桌上占了一个很小的位置。

      饭后,医生被请到家里。林砚左腿旧擦伤已经结痂,手背与肩上的伤也没有化脓,只是长时间潮湿使脚趾间起了裂口。医生给他清理后,嘱咐保持干燥,又摸了胸背,确认没有积水后的肺部症状。陈鹤除了一处未退的淤青,也没有大碍。

      梁太太站在一旁,把每一句都听完。待医生说可以正常走动,她才让人备热水。

      林砚回到自己的房间时,床上的被褥刚晒过,书桌也收拾得一尘不染。窗外能看见商号后院的一角,远处港口仍有装卸声。电灯一开,整间屋子亮得均匀,没有雨火摇动的阴影,也没有任何东西从梁上探手。

      他洗过澡,换上干净睡衣,在床边坐了片刻。

      床垫太软。

      这种感觉毫无道理。他从小睡这张床,出海住过更硬的铺,也在上一世的营房、车里和泥地上睡过。可在旧墙后搭起床架以后,每晚躺下都能从木头的轻响里判断屋外是否有东西经过。此刻房间安静,反而像少了一层声音。

      他把窗推开一些。海风带进码头的汽笛和车轮声,街上有人用西班牙语争一笔车费,邻院的狗跟着叫。林砚听了一会儿,才躺下。

      门外忽然有轻响。

      他立刻睁眼,手已经摸向床头。那里没有枪,只有一盏台灯和一杯水。

      “是我。”梁太太在门外说。

      林砚起身开门。母亲手里端着一只小碟,里面放了两片医生开的药和一杯温水。她进屋时先看了看敞开的窗,没有要求关上。

      “阿鹤说,你留在海湾是为了等宽船,也为了清理船上的油。”她说。

      “是。”

      “他还说,你本来可以跟他挤上小船。”

      “那条船过碎浪很险,多一个人就更难操纵。他先回来送信合适。”

      “我没有问谁先回来合适。”

      林砚没有接话。

      梁太太把药碟放下:“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总能把自己留在后面。”

      “这回不是逞强。我知道有下一条船。”

      “若没有呢?”

      “玛拉能送消息,阿方索也知道地方。我不是困在无人岛。”

      “所以你觉得家里只要知道你没死,便够了?”

      她声音不高,连门外都未必听得见。林砚却宁可她像在码头那样限定一刻钟,也不愿听见这句。

      “不够。”他说。

      梁太太等着。

      “当时只能让一个人先走,我让阿鹤带了信。后来宽船到,我也立刻回来了。”

      “这是经过,不是回答。”

      林砚沉默片刻:“我在那边不觉得自己是在等死。”

      “我知道。”

      母亲答得太快,反倒让他意外。

      “阿鹤说得很清楚。你们有水、有屋、有食物,也有人来往。你在那边修棚、种豆,连猴子从哪一块屋顶下来都知道。你不是回不来。”她看着他,“这才是我担心的地方。”

      梁太太没有继续逼问。她让林砚把药吃了,拿空杯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白鹭号的事先处理。别的等你睡够几日再说。”

      门合上后,走廊的灯仍亮着。

      林砚明白母亲没有得到答案。其实他自己也只有一半答案。他留在鹭湾,开始是因为船期、货物与承诺;可最后几日,即使知道宽船会来,他也没有把每一次做饭、修沟、看木薯发芽都当成撤离前的临时动作。

      走廊里又传来脚步。这次不等林砚去开门,陈鹤便在外面压低声音:“睡了吗?”

      “没有。”

      陈鹤抱着一只枕头进来。他当然不是要打地铺,只是出来时顺手拿了能遮掩行踪的东西。进门以后,他把枕头放到椅上,先问:“伯母是不是同你说鹭湾了?”

      “说了。”

      “我没把Silvano的事告诉她。”

      林砚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我怎么说?说林里住着一个不穿鞋、从布底下长出根的人,手比井水还凉,却会开口说话?”陈鹤坐到窗边,声音越压越低,“伯母若信,会以为我把你一个人丢给了妖怪;若不信,会让医生明日先看我的脑袋。商号里人多嘴杂,传出去更麻烦。有人把他当神,便会带供物去求;有人把他当怪,便会带枪去抓。无论哪一种,都不会先问他愿不愿意见人。”

      这一层顾虑与林砚相同,只是陈鹤说得更直白。

      “你怕他吗?”林砚问。

      陈鹤没有逞强:“第一次知道的时候怕。后来也怕过。他站在屋檐外,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我半夜睁眼看见那块布,心里还是会跳。可洪水来以前是他报的信,泉眼堵了也是他带我们找上去。他若要害我们,用不着等这么久。”

      “受过恩惠,不等于以后没有危险。”

      “我知道。所以我把枪放在伸手能摸到的地方,也没把我们的盐和药都给他看。”陈鹤停了一下,“可防备归防备,总不能因为他不是人,就把已经发生过的事都算成假的。”

      林砚笑了:“这句话有长进。”

      “跟着你在林子里住二十多天,没长进也该长霉了。”陈鹤也笑了一下,随后认真起来,“我走以后,他去旧墙了吗?”

      林砚把Silvano帮忙收拢油木、洪水夜坐在檐下,以及临别时那句“回来不要带黑水”告诉他。没有刻意略过,也没把两人的几次交谈说得比实际更亲近。

      陈鹤听完,先抓住了最实际的一点:“所以你还想回去。”

      “想。”林砚说,“但不是回去长住。”

      “伯母担心的就是这个。”

      “你也担心?”

      “我担心你什么都安排好了才告诉我们。”陈鹤用手指抠了抠枕边,像小时候做错事却还想讲道理,“哥,你想休息,去哪里住,本来都不该由我替你决定。可是这次我回来以后,每到一条北来的船,伯母都让人去问。她不哭,也不说你一定会回来,只把你的房间日日打扫。你在鹭湾觉得多等几日没有什么,这边每多一日,谁也不知道你是不是已经出了事。”

      林砚没有反驳。

      陈鹤继续说:“你若再去,至少先把回程定下来。不能每回都靠玛拉正好进林,阿方索正好有空,北上的船又正好肯捎信。还有,我要知道你哪一天走,坐谁的船,带多少日的药。伯母那里你自己说,我不替你顶。”

      “你现在很像商号的理货助手。”

      “我本来就是。”

      “也像半个管家。”

      “那是伯母教得好。”

      林砚答应:“白鹭号的事处理清楚以后,我还要去一趟。取回封存货,把油污箱和遗物清完,确认何塞的坟没有被水冲坏。去程、回程和替代船都列出来;回程定不下来,我就不走。”

      陈鹤盯着他:“你说的‘处理清楚’,不会是等每个失踪的人都找回来吧?”

      “不会。那可能要几年,也可能永远没有结果。该申报的申报,该留的钱留出来,能找到的家属逐一见过,商号日常有人接手,就算第一步处理清楚。鹭湾那边的善后做完,我回来。”

      这回答有明确边界,陈鹤终于点头。他抱起枕头,走到门口又转身:“还有一件事。”

      “说。”

      “豁眉拿走的那把汤匙,你别告诉伯母是我没扣好箱子。”

      “她已经知道猴子会开箱。”

      “会开箱和我没扣好是两回事。”

      “晚了。她方才问我时,我已经说是你忘了第二道绳扣。”

      陈鹤抱着枕头站了片刻,悲愤地说:“我就不该等你。”

      他说完走了,脚步比来时重,显然故意让梁太太知道他并未偷偷商议什么大事。

      Silvano是他想再去一次的原因之一,却不能成为长期留下的理由。

      那个非人的存在使鹭湾与任何普通海岸都不同。他和林砚一样,拥有一段无法拿到人群中解释的生命。林砚上一世死在二〇三〇年,再睁眼时成了一个初生婴儿。从会说话以前,他便知道自己不完全属于这间屋子,也不完全属于百年后的那个世界。这个事实陪了他三十一年,从未有另一个人能够与他共同承担。

      Silvano不是转世的人,也未必理解死亡以后重新开始是什么。但当林砚触到那只冰冷的手腕,确认世上还有一种不合常理、却真实活着的存在时,他第一次没有觉得异常只发生在自己身上。

      那点亲近并不等于信任,更不等于爱。它只是让他在面对Silvano时,不急着把对方归进神怪、疾病或危险,也让他愿意承认:完成白鹭号的善后以前,自己还想再见他一次。

      至于去鹭湾生活,林砚已经在回港后的第一夜想过,答案是不去。

      这个决定并不轻松,却很清楚。人在一处地方长住,带去的不只是床和锅。屋顶要换木料,火要有柴,污物要有去处;日子越安稳,往来的船、人和货便越多。对林砚而言,那些是维持干净、安全与体面生活的基本条件;对Silvano而言,却可能是被截断的根、被改走的水和永远不散的脚步。

      Silvano只说过不要带黑水。他没有邀请林砚回来,也未必知道一个人所谓“住几年”会在林中留下多少东西。林砚若借一句没有说完的话,先把旧墙修成自己的家,再让Silvano面对已经搬不走的屋、路和人,那与码头上先卸货后逼人认账没有分别。

      他当然可以把生活压到很低。继续睡船板床,吃罐头和木薯,生病时等一条不知何日经过的船。可林砚并不认为受苦比舒适高尚。他已经活过两次,知道干净的水、及时的药、能关严的门和有人清楚他身在何处,都是不该轻易放弃的东西。如果这些东西无法在不伤害根域的情况下得到,最合理的办法不是要求Silvano让地,而是换一个住处。

      蓬塔雷纳斯城外有果园,沿海也有能看见树林的旧屋。他仍可以停下商号的日常经营,仍可以种几株菜、自己做饭、坐船去没有去过的地方。休息并不只有鹭湾一种形状。

      白鹭号也没有改变这个结论。四年前,他接下那条修补费高昂的旧船,确实不是因为它能带来最高利润,却也不是毫无计算的任性。它有尚可使用的龙骨,有熟悉航线的船长,能把货物送到陆路难至的十多个港湾。林砚愿意为一条有用、也合乎自己心意的航线少赚一些;这不表示他会为了自己的心意,让另一种生命承担无法退出的代价。

      他会回去一次,清掉白鹭号留下的东西,把钥匙、货物与当地人的权益交代清楚,也会告诉Silvano,自己后来想明白了什么。若Silvano没有出现,那些话便不说。人不该为了完成一场告别,要求对方必须来听。

      港口远处又响了一声汽笛。

      林砚翻了个身,习惯性地听雨。窗外没有雨,只有电灯从门缝下透进一条细长的光。

      他仍然想念鹭湾,却已经决定不在那里生活。

      那盏灯整夜没有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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