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湾雨季》李成静

20、第 20 章 缺耳经过

　　缺耳第一次在白日经过旧墙，是在一场夜雨之后。

　　上游来水把溪边原来的低路淹了半截。清晨时，兽径上只有零碎脚印；到了午后，林中忽然传来熟悉的细鼻哨，紧接着是湿枝被庞大身体挤开的声音。

　　林砚正给苗床脚下的水罐挑落叶。他抬头看见灌木晃动，立刻把陈鹤叫离兽径。

　　“进墙里，别跑。”

　　两个人退到旧石墙内侧。柴刀仍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却没有人举起来。那头长鼻兽已经数次在夜里通过这里，只要通道仍在，它没有理由突然闯向屋内。

　　缺耳从落果树后显出身体。

　　白日里看，它比夜色中的黑影更厚重。湿透的短毛呈深褐色，肩背几乎同陈鹤的胸口一样高，鼻端不断伸缩，依次闻到烟、熟木薯、人的汗味和新翻的泥。左耳边缘缺掉一小块，正是两人给它取名的缘由。

　　它也看见了他们。

　　缺耳停在兽径中央，鼻子抬高，身体微微偏向来路。林砚没有盯住它的眼睛，只侧身让出更宽的位置。陈鹤学着他站，呼吸却放得太轻，最后憋不住，突然吸了一大口气。

　　缺耳的耳朵猛地转向他。

　　陈鹤僵住。

　　树上的豁眉偏在这时叫了一声。它大概认出了夜里常经过的庞然大物，从高枝跳到另一棵树，嘴里仍保持着安全距离内的强硬。缺耳只抖了抖耳朵，没有抬头。

　　片刻后，它继续向前。

　　人让出的通道足够宽，食物箱、晾绳和木料都不在路上。缺耳从帆布棚后经过，鼻端几乎碰到新苗床的一只水罐。罐里漂着一只淹死的小虫，它闻了闻，顺势用鼻子推了一下。

　　水罐翻倒，苗床一角立刻矮下去。

　　陈鹤眼睁睁看着刚搭好的木箱倾斜，嘴唇动了两次，到底没出声。缺耳又闻了闻露出的湿土，似乎觉得里面没有值得吃的东西，便沿兽径向溪谷去了。

　　走到墙后那棵粗树旁，它停下来，用肩侧在树干上缓慢蹭了几下。树皮上的水被擦掉一片，缺耳舒服得闭了一会儿眼，短尾也轻轻动了动。这个动作让它突然显得不像一堵会移动的墙，而像一头只是背上发痒的普通动物。

　　陈鹤的神情松下来，小声说：“它若天天白日来，我迟早要给它做一根挠痒的柱子。”

　　“它已经有树。”

　　“树又不是我做的。”

　　“那不是更省事？”

　　缺耳蹭完树，沿水声进入林中。兽径上多了几个盛水的深脚印，以及一只倒掉的罐子。

　　林砚等林中彻底安静，才从墙后出来。他先扶住苗床，让陈鹤把翻倒的罐子重新装水。两人随后把整座苗床向墙内挪了六步，离兽径更远，也避免下一头更大的动物直接撞上。

　　“蚂蚁的路不能堵，缺耳的路也不能堵。”陈鹤抱着木箱说，“我们还能住哪里？”

　　“墙里面。”

　　“豁眉还想从屋顶进。”

　　“所以屋顶也得守。”

　　陈鹤想起前些日子账上那一串事，自己先笑了。

　　傍晚，他们吃的是煎木薯和青芭蕉鱼汤。青芭蕉煮熟后仍有一点涩，陈鹤把它压碎，同烟熏鱼肉和玉米粉一起煮，味道比单吃顺口。林砚则把最后几粒榄仁切碎撒在煎木薯上，算是给这顿饭添了一点油香。

　　缺耳留下的脚印正在屋后慢慢积水。两只小蛙先后跳进去，把临时水坑占成了自己的地方。豁眉下树查看，离水边还有一步便被蛙突然跃起吓退，恼怒地冲空脚印龇牙。

　　陈鹤端着碗看了半天：“它连不在这里，都能惹豁眉生气。”

　　当天的账记得很短：缺耳白日经过；人让路，苗床让六步；水罐翻倒一只，未破。

　　写完以后，陈鹤又补了一句：左耳还是缺的，看来没有认错。

　　旧墙后的生活范围没有因此变小，只是边界更清楚了一点。人睡在墙内，蚂蚁走墙根，缺耳沿棚后去溪谷，猴子仍占着所有够得着屋顶的树枝。谁也没有真正把这块地方让给谁，他们只是开始记得彼此会从哪里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