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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番外二·青岛 青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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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岛的春天,是从海雾里漫出来的。
姚辞镜醒来的时候,窗玻璃上已经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没急着拉开窗帘,而是先伸手摸向床头柜。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的手机,而是一只保温杯。杯壁温热,是他昨晚临睡前灌好的热水。
身边的位置是空的,被子叠得整齐。未婚妻习惯早起,去楼下菜市场抢那家现磨的豆腐脑了。
他坐起身,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的老别墅区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红瓦被湿气洇得发暗。远处海面上一片灰白,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这种天气,在华南理工读书时,他是最厌恶的。广州的春天湿,但湿得通透,湿得热烈。而青岛的湿,是阴冷的,像一块永远晾不干的抹布,贴在皮肤上。
可现在,他习惯了。甚至觉得,这种天气挺好。不需要太多情绪,也不需要太多期待。
洗漱时,镜子里的人胡子刮得很干净,发际线比刚毕业时后退了一点点,但整体还算利落。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他想起大三那年冬天,南京也下过一场类似的冷雨。他当时在电话里跟唐挽风抱怨,说广州的冬天像冰箱的保鲜层,而南京的冬天像冷冻室。她在电话那头笑,说等以后去敦煌,就不怕冷了。
敦煌。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自嘲。现在他连去崂山都懒得动,更别提什么大漠孤烟。
早餐是周周买回来的豆腐脑和油条。她把碗推到他面前,顺手把他翘起来的衣领翻下去。“今天风大,你那件灰大衣在阳台,记得穿上。”她说话时,嘴里呼出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
姚辞镜低头吃豆腐脑。卤汁调得偏甜,这是青岛的口味。他刚来时吃不惯,总觉得应该加点辣椒油和醋。但现在,他吃得很顺口,甚至觉得这种甜润的口感,刚好能压下胃里的酸涩。
出门前,周周往他口袋里塞了一颗水果糖。“开会累的时候含着,别老喝咖啡,伤胃。”
他点了点头,把糖揣进大衣口袋。口袋里还有半包纸巾,是她昨天塞进去的。他的生活,正在被这些细碎的、温暖的、甜腻的东西一点点填满。
公司里一切如常。项目进度会,季度汇报,同事间的闲聊。午休时,新来的实习生在茶水间放了一首民谣,歌手的声音沙哑,唱着关于远方和姑娘。姚辞镜端着咖啡杯,站在窗边。楼下是车水马龙的香港中路,远处是浮山湾的摩天大楼。
他忽然想起,自己曾经也有一把吉他。大二那年,他攒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的。唐挽风来广州看他时,他还在宿舍楼下给她弹过一首《成都》。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能弹一辈子的吉他,也能爱她一辈子。
后来呢?后来吉他弦断了,他懒得换。再后来,吉他被人借走,就没还回来。现在,他连和弦都忘光了。
下班时,天已经黑透了。海雾散了些,城市灯火通明。他开车路过八大关,那里的樱花刚落,地上铺了一层粉白的花瓣。有对年轻的情侣骑着共享单车经过,女孩坐在后座,搂着男孩的腰,笑声清脆。
姚辞镜放慢了车速。他想起自己好像从来没在青岛骑过自行车。刚来时觉得路陡,后来觉得开车方便,再后来,就忘了还有这种慢悠悠看风景的方式。
回到家,周周已经做好了饭。红烧肉,清蒸鱼,还有一盘凉拌海带丝。她系着围裙,脸上沾着一点油烟,笑得满足。“尝尝,我今天特意少放了糖。”
姚辞镜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还是甜的,但甜得恰到好处。他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吃。”
晚上,他整理衣柜。未婚妻把他的旧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收纳箱。在最底层,她翻出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那是他大学时最爱穿的,胸口印着华南理工的校徽。
“这衣服还能穿吗?领口都磨破了。”她拎着衣服问。
姚辞镜看了一眼。那件衣服他确实很久没穿了。广州的湿热,南京的雨,还有那些年他为了见一个人而辗转反侧的夜晚,似乎都被这件衣服吸走了。
“不能穿了。”他说,“扔了吧。”
周周把衣服扔进了垃圾袋。姚辞镜转身,把衣柜门关好。镜子里,他穿着熨烫
平整的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像个标准的、体面的长沙女婿。
窗外,海风又起。这一次,他没有去听风里有没有南方的味道。他只是关掉灯,躺回床上,听着身边人均匀的呼吸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青岛的夜,很沉,很静。他睡得很安稳,一夜无梦。
卫衣被扔掉的那天晚上,姚辞镜睡得格外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阳光晃醒的。青岛的夏天来得不声不响,海雾散去,天蓝得刺眼。周周已经起床了,阳台上晾着刚洗好的床单,风吹过来,带着洗衣液和阳光的味道。
他起身,换上了一件浅灰色的Polo衫。那是周周上周陪他买的,面料挺括,领口硬朗,像这个城市渐渐升高的气温一样,透着一种成熟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早餐是海鲜疙瘩汤和煎馒头片。未婚妻把馒头片煎得两面金黄,边缘带着焦香。她坐在他对面,一边喝汤一边絮叨着婚礼的细节:“酒店那边说,十桌以内的鲜花布置可以免费升级,你觉得用白玫瑰好,还是香槟玫瑰好?”
姚辞镜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疙瘩汤,贝类的鲜味混着面粉的香气,热气扑在脸上。“都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定就好。”
他不再是那个会在电话里跟唐挽风争论“敦煌的日落到底是金色还是红色”的少年了。现在的他,觉得“都行”是世界上最省力的词汇。它不需要思考,也不需要承担任何选择错误的风险。
上班路上,车载广播里在播一首老歌,是朴树的《平凡之路》。歌手的声音沙哑,唱着“我曾经跨过山和大海,也穿过人山人海”。姚辞镜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然后伸手,换了个频道。
新频道里是早间新闻,主播字正腔圆地播报着青岛港的集装箱吞吐量再创新高。他听着那些冰冷的数字,心里莫名地踏实。这些数字,比任何诗歌都真实。它们代表着他的工作,他的薪水,他即将到来的婚姻,和他脚踏实地的未来。
到了公司,同事老张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老姚,婚假准备去哪儿度蜜月啊?听说你媳妇想去南方?厦门?还是三亚?”
姚辞镜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领带。“还没定。”他淡淡地说,“可能去趟威海,或者日照。近一点,方便。”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这人,真是务实。好不容易放个婚假,都不愿意跑远点。当年咱们毕业那会儿,你不是还嚷嚷着要去什么敦煌吗?怎么,现在不想看大漠孤烟了?”
姚辞镜敲键盘的手停了一瞬。敦煌。这个词像一根细小的针,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轻轻扎了一下。不疼,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时候年轻,瞎想的。”他重新敲起键盘,声音平稳,“现在觉得,威海的海也不错。”
午休时,他去楼下的便利店买咖啡。货架上摆着一排长沙的茶颜悦色联名款零食,包装上印着熟悉的古风少女。他盯着那包装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拿了一瓶青岛本地的矿泉水。
结账时,店员笑着问:“先生,要不要试试这个长沙的零食?最近挺火的。”
“不用了。”姚辞镜把矿泉水递过去,扫码支付,“吃不惯甜的。”
走出便利店,阳光有些晃眼。他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温被晒得微热,带着一点塑料瓶的味道,但很解渴。
他站在写字楼下的阴影里,看着马路上穿梭的车流。远处,几辆旅游大巴正载着游客开往八大关。他想,那些游客里,或许会有从长沙来的。他们带着对海边的憧憬,而他却只想着周末要不要把家里的空调清洗一下。
下班回家,周周正在试婚纱。她穿着洁白的缎面婚纱,站在客厅里,转着圈问他:“好看吗?”
灯光下,她像发着光。姚辞镜放下公文包,走过去,轻轻帮她把头纱扶正。他的指尖触到她柔软的发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好看。”他说。这次,没有加“都行”。
周周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老公,谢谢你。”
姚辞镜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很陌生,但也很顺耳。他摸了摸被她亲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晚上,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这是他极少数的放纵时刻。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明一灭。楼下,几个老人正在乘凉,用浓重的青岛话拉着家常,说着谁家的孩子结婚了,谁家的房子拆迁了。
海风拂面,带着夏夜特有的温热。他抽完最后一支烟,把烟蒂摁灭在灭烟器里。转身回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夜空。
没有星星,只有城市灯火映出的橘红色光晕。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华南理工的宿舍阳台上,他也曾看过广州的夜空。那时候,他总想着有一天,要带一个人去看更亮的星星。
现在,他找到了那个愿意一起看城市灯火的人。至于星星,看不看得见,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关上阳台门,把那点关于星空的念想,连同那件黑色的卫衣一起,锁在了青岛的夏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