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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番外三·音乐   长沙的 ...

  •   长沙的秋意,是混着桂花香的风吹进来的。

      唐挽风关店比平时早了些。她把最后一盆舍不得卖的蓝色绣球搬进里屋,指尖蹭到微凉的花瓣。巷子那头不知谁家在放歌,音箱有些破音,旋律苍凉得像是在念一封早已写好的信——

      “我曾将青春翻涌成她,也曾指尖弹出盛夏……”

      “我终将青春还给了她,连同指尖弹出的盛夏……”

      “心之所动,就随风去了——”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梧桐叶。歌停了一瞬,又续上,一个清冽的男声,像是从很远的海面飘过来,轻轻砸出那句: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她没抬头,也没去寻那声音的来处。只是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她从不抽烟,烦躁时只会用力修剪花枝,直到指尖沾满植物的汁液,那股清苦的青草气能把心里那点发空的念头压下去。

      她想起大三那年,姚辞镜在宿舍用那把破吉他,隔着屏幕弹这歌。弹到“以爱之名”,他停下来,眼睛亮得像南京的星:“唐挽风,以后不管去哪儿,我都以爱之名跟着你走。”

      她当时笑他傻,说爱哪有那么多名义,走着走着就散了。

      现在想来,倒是被自己说中了。

      回到出租屋,她没开灯。从抽屉最底层抽出一张对折的纸。纸边已经发毛,是她从桂林去长沙那天写的。那时候她还没想好要不要彻底断掉,只是鬼使神差地在火车上写了这东西,像给自己留的最后一道防线。

      展开,字迹有些洇开,是当年眼泪晕过的痕迹。

      诀别书
      姚辞镜:
      南京的雨停了,我的行李也寄完了
      你说敦煌太远,我说青岛太冷。其实都不是。
      是我们要去的远方,早就不在同一个方向了。
      这三年,我攒过生活费想去看沙漠,你省过车票钱想来看红墙。
      可后来,我们去兰州的假都请不下来,你也没再提过南京的梧桐。
      我们都没错,只是青春这趟车,到站了。
      那些以爱之名许过的愿,就让它留在风里吧。
      从此,山水不相逢,你我各生欢喜
      勿念。
      唐挽风

      她盯着那句“以爱之名许过的愿”,手指轻轻抚过纸张。原来早在那年夏天,她就已经把答案写在了纸上。只是那时候还舍不得,像藏着一块舍不得吃的糖,含在嘴里,甜里带苦。

      窗外又传来那句歌词:“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她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像水面上荡开的涟漪,转瞬就平了。她走到厨房,拿出火柴——那是她用来熏香薰的,柠檬草的味道。火苗舔着纸角,墨迹卷曲、发黑,最后变成一撮灰白的灰烬,落在陶瓷缸底。

      没有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纸灰气和柠檬草的清香。

      她把火柴梗扔进垃圾桶,转身去倒了一杯温水。水雾氤氲,她对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轻轻摇了摇头。

      “以爱之名,”她对着空气,像说给当年那个在火车上掉眼泪的自己听,“我不愿意了。”

      同一时刻,青岛。

      姚辞镜刚从婚庆公司出来,手里提着一摞请柬样本。晚风带着海水的咸涩,吹得他衣角翻飞。路边的酒吧门口,有人抱着吉他弹唱,唱的也是那首歌。

      他脚步没停,只是侧头看了一眼。弹吉他的是个年轻男孩,手指在弦上起起落落,唱到“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时,声音有些发抖,像是刚经历过一场刻骨铭心的告别。

      周周发来语音,声音软软的:“老公,你看看请柬,我觉得还是用那款烫金的吧?显得庄重。”

      他收回目光,点开语音,应了一声:“好。”

      车里,他等红灯时翻了翻手机相册。相册里早就没了关于她的照片,只有一些工作截图和未婚妻的笑脸。他手指滑动,停在一张旧截图——那是很多年前,她发在朋友圈的一张南京红墙照,配文只有两个字:“落幕。”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然后长按,删除。

      绿灯亮了。他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那个弹吉他的男孩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青岛的夜色里。

      他没再想起那句歌词,也没再问自己愿不愿意。有些问题的答案,不需要说出口,因为日子早就替你选好了。

      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抬手理了理,继续往前开。前方是亮着灯的婚房,是等着他回去的人,是再也不需要任何“名义”的、实实在在的生活。

      而长沙的那杯温水,也早已凉透。唐挽风把它倒进花盆,看着那盆绣球花在夜里静静垂着花瓣。

      诀别书烧成了灰,歌也唱到了结尾。

      以爱之名问过的那句话,终于被时间,风轻云淡地翻了过去。

      那封诀别书烧成的灰,唐挽风没有马上倒掉。

      她把陶瓷缸放在窗台上,就摆在那盆蓝色绣球旁边。长沙的秋阳透过玻璃照进来,灰烬里偶尔还会闪过一点未燃尽的纸屑反光。她每天给花浇水,水流顺着花盆边缘渗下去,偶尔有几滴溅到缸里,把那些灰白色的粉末晕开,变成一团团模糊的墨迹,像极了记忆里那些被雨水打湿的旧信。

      林知来看她,指着那缸灰烬皱眉:“你这搞行为艺术呢?晦气不?赶紧倒了。”

      唐挽风正在修剪一枝有点发蔫的玫瑰,剪刀“咔嚓”一声,利落地剪掉那截枯黄的茎。“不急。”她头也没抬,“等风来,吹散了再说。”

      林知翻了个白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你也就这点倔脾气还跟以前一样。”她凑过来,拿起一枝洋桔梗嗅了嗅,“对了,我妈给我介绍个对象,做建材生意的,离过婚,但条件不错。我妈非让我去见见,烦死了。你说,我要不要去?”

      唐挽风把剪下来的花刺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去啊。”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都离过婚了,还挑什么。说不定人家比你懂事呢。”

      林知愣了一下,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唐挽风,你现在怎么跟个老和尚似的,看破红尘了是吧?以前你可不是这样,谁要是敢说‘离婚’俩字,你准得跟人急,说婚姻神圣。”

      “以前年轻,不懂事。”唐挽风重复了那句她常说的话。她端起那杯水,已经凉透了,她还是喝了一口,“现在觉得,能搭伙过日子就行。神圣不神圣的,填不饱肚子。”

      她没提那封诀别书,也没提那句“以爱之名”。那些东西,已经跟着灰烬一起,被她锁在了窗台上。

      又过了几天,长沙起了大风。是那种典型的秋燥风,干冷,带着梧桐叶的碎屑。唐挽风早上起来开窗透气,一阵风猛地灌进来,窗台上的陶瓷缸被吹得晃了晃,里面的灰烬被卷起,瞬间扬了满窗台,还有几缕飘到了那盆绣球花上,像给蓝色的花瓣撒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灰烬在风里打着旋儿,有的落在花盆里,有的粘在玻璃上,还有的直接被吹出了窗外,消失在长沙灰蒙蒙的天际线里。

      她没有急着去擦。只是静静地看着,看着最后一点属于过去的痕迹,被风彻底带走。

      等风停了,她才慢悠悠地拿起抹布,把窗台上的灰擦干净。那些灰很轻,一擦就掉,没留下任何痕迹。她又拿起喷壶,给那盆绣球花喷水,把粘在花瓣上的灰烬冲掉。水流过,花瓣重新变得鲜亮,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空了的陶瓷缸洗干净,倒扣在柜子里。那个位置,后来放了一瓶长沙本地的桂花蜜。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没听天气预报。睡前,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沉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她发的“敦煌太远了”。她长按,点击“删除该聊天”,然后退出微信,点开相册。

      相册里,关于“姚”字的搜索记录,也一并清空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林知发来微信,是一张相亲对象的照片,男人有点秃顶,笑得很油腻。林知配文:“老娘宁可不嫁,也不找这货!气死我了!”

      唐挽风看着照片,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种真心的、轻松的笑。她回复:“这就对了。咱们的花还得自己养,日子还得自己过。”

      她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很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梦里,没有青岛的海风,没有南京的梧桐,只有长沙满城的桂花香,和那盆再也不会沾上灰尘的蓝色绣球。

      诀别书烧尽了,风也吹散了。

      从此,她只谈花价,不谈感情。

      从此,她只做唐挽风,不做谁的挽风。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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