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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一·长沙 ...

  •   长沙的春天,是从巷口那家米粉店飘出的酸豆角气味里开始的。

      唐挽风醒得很早。她没开灯,借着窗外泛起的鱼肚白,从床头摸出那副半旧的橡胶手套。手套上还沾着昨天修花时留下的几片绿萝碎叶。她套上,拉扯平整,像给自己的双手穿上一层铠甲。

      花店的卷闸门拉起时,发出“哗啦”一声脆响,惊醒了还在巷子里打盹的橘猫。她把昨天没卖完的洋牡丹搬到门口,指尖触到花瓣上的晨露,冰凉,但真实。

      林知发来语音,六十秒,不用听也知道是催她去吃早饭。“挽风!搞碗肉丝粉!多加酸豆角!”

      她没回,只是把手机扣在柜台上。今天的第一个客人是位常来的老太太,买了束最便宜的康乃馨。付钱时,老太太盯着她看了半天,突然说:“姑娘,你这两年气色好多了。以前刚来的时候,总觉得你魂儿没跟着一块来。”

      唐挽风正低头找零钱的手顿了顿。她抬头,对着老太太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但也没了从前的清冷,只剩下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温润。

      “以前年轻,不懂事。”她把包好的花递过去,“现在挺好的。”

      下午下了场急雨。雨点砸在奶油色的门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坐在柜台后,翻着账本。红色的笔迹密密麻麻,记着每一笔进货和开支。林知说她活得像个会计,她没反驳。她喜欢这种看得见、摸得着的数字,它们比任何承诺都可靠。

      雨停时,天边挂起一道浅浅的彩虹。隔壁理发店的学徒跑出来指着天大叫,几个路人也停下脚步举起手机。唐挽风也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在账本上记下一行:

      3月4日,洋牡丹损耗3支。

      她没有拍照,也没有发朋友圈。那道彩虹,连同青岛的海风,都只是别人眼里的风景。而她,只是长沙“挽风花房”的老板。她的世界里,只有花材的损耗率,和明天要不要多进两盆多肉。

      夜深了,她关掉店里的灯。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母婴店,橱窗里摆着一只粉色的婴儿鞋。她停下脚步,看了几秒,然后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

      她的出租屋里没有玫瑰,只有一盆好养活的绿萝。她摘下手套,倒了一杯温水。水雾氤氲中,她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曾说青岛的春天很美。

      她喝了一口水,把那个名字和那个城市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长沙的夜,潮湿而安稳。她躺下,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电动车声,沉沉睡去。梦里没有海,只有满屋子的花香。

      那场春雨过后,长沙的天气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气温一天比一天高,巷子里的樟树老得掉皮,新叶子却绿得发亮。

      唐挽风的花店生意渐渐稳了下来。她不再像刚开店时那样,每天盯着账本算亏盈。林知总说她这人没劲,赚到钱也不知道去换个新手机,还用着那台屏幕裂了角的旧安卓机。唐挽风只是笑笑,说这手机耐摔,摔坏了也不心疼。

      四月底的一天,她收到了一封挂号信。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寄件人,只有邮戳清晰可辨——青岛。

      她捏着那封信,站在柜台后,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粗糙的纹理。林知正趴在桌上啃苹果,瞥了一眼,随口问:“谁啊?情书啊?”

      唐挽风没说话,把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她用剪刀裁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照片。照片是在青岛八大关拍的,红瓦绿树,碧海蓝天,画面很美,美得像一张明信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两个字:“平安。”

      字迹很熟悉,是姚辞镜的。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啃完苹果,凑过来看了一眼,咂咂嘴:“啧,这谁啊,搞得跟地下党接头似的。平安?他平安了,那你呢?”

      唐挽风把照片翻过去,正面朝下,压在了一摞订单下面。她没有哭,也没有生气,只是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但闷得慌。

      “我也很平安。”她轻声说了一句,像是在回答林知,又像是在告诉那个远在青岛的人。

      那天晚上,她破天荒地关了花店,陪林知去了解放西路的一家清吧。林知点了一杯长岛冰茶,她只要了一杯温水。

      “你真不喝?”林知晃着酒杯,“今天可是收到‘前任’来信的大日子,不得庆祝一下?”

      “有什么好庆祝的。”唐挽风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他只是告诉我,他过得不错。我也过得不错。这就够了。”

      音乐很吵,是那种节奏感很强的鼓点。她忽然想起大学时,姚辞镜曾给她发过一段他自己弹吉他的视频,弹的是一首很安静的民谣。那时候的吉他声,隔着屏幕都带着温度。而现在,这酒吧里的鼓点,吵得她耳朵疼,却也吵得她心里那点微弱的波澜,彻底平复了。

      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已沉底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年前她发的那句“敦煌太远了”。她长按,点击“删除该聊天”,然后退出微信,点开相册。

      相册里,关于他的照片早就删干净了。只剩下花店的日常,林知的丑照,还有长沙一年四季变换的街景。

      她删掉了那张“平安”的照片。不是愤怒,也不是为了忘记,只是觉得,这张照片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告诉她,那个人真的在青岛扎下根了,他不再需要她的牵挂,也不再需要她的等待。

      五月中旬,长沙的绣球花开了。唐挽风进了一批蓝色的无尽夏,摆在店门口最显眼的位置。有个年轻的男孩来买花,怯生生地问她:“老板,这花能送人吗?我想送给我女朋友,她喜欢蓝色。”

      唐挽风一边包花,一边点头:“能送。不过绣球花的花语是‘希望’和‘团圆’。”她顿了顿,把丝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送给你女朋友,是希望。送给你自己,是团圆。”

      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很灿烂:“谢谢老板!我懂了!”

      看着男孩抱着花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唐挽风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也懂了。

      她转身,把那盆自己留着的、开得最盛的蓝色绣球,搬到了柜台最里面。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花瓣上的水珠闪闪发光。

      她拿起喷壶,给花叶喷了点水。水珠滚落,像一滴眼泪,但很快就蒸发在了长沙温暖的空气里。

      她不再等谁的平安信,也不再盼谁的归期。她的平安,就在这一盆花、一本账、一个吵吵闹闹的发小,和这座永远热气腾腾的城市里。

      长沙的夏天就要来了。她打开风扇,让风对着那盆绣球花吹。风里带着栀子花的香气,很甜,很真实。

      她再也不会去爱任何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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