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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向常德借春风 常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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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德的风比长沙湿冷,还裹着沅江的水汽,往骨头缝里钻。
唐挽风把花店的围裙随手扔在副驾,指节因为攥方向盘攥得太紧,泛出青白。导航显示还有二十分钟到外婆家,她却在这条熟悉的村道前踩了刹车。路边的老樟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更佝偻了些。她一年回不来一次,不是不想,是每次回来,空气里都飘着一种让她喘不过气的“比较”。
院门开着,堂屋传来麻将声和说话声。她刚跨进门槛,就听见有人拖长了调子喊她:“哟,我们的大花店老板娘回来了?”
表哥周砚成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熨得平整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夹着烟,笑得八面玲珑。他考上市里雅礼中学那年,是整个家族的高光时刻。从那以后,唐挽风的名字就彻底成了附属品——“你看你表哥”“你学着点”“你什么时候能像砚成一样”。
外婆躺在床上,呼吸微弱,像一盏快熬干了的油灯。唐挽风蹲下身,轻轻握住外婆枯瘦的手,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还没来得及说句软话,大姨——表哥的母亲,就端着水盆过来,嘴一撇:“挽风啊,你表哥下个月就升部门经理了,月薪都快赶上你花店一年的流水了吧?你这开个店,风里雨里的,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砚成掸了掸烟灰,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关心”:“表妹,不是我说你,长沙那地方竞争多大啊。你要是肯听劝,当初就该考个编,哪像现在,一把年纪了还在外面漂着。”
唐挽风没说话。她看着外婆,外婆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却没什么力气。她想起小时候,她躲在柴房里哭,外婆会偷偷塞给她一块麦芽糖。那时候,没人拿她和表哥比,外婆只说:“我们挽风,开心就好。”
“表哥是好,大姨教得好。”唐挽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我开我的花店,卖我的花,赚多赚少,都是我自己的日子。你们一家团圆,前程似锦,我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她把带来的营养品放在床头柜上,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大姨不满的嘟囔和表哥意味不明的轻笑。她没有回头,只觉得常德的天色,比长沙的还要沉。
车开出村子的时候,雨丝飘了下来。唐挽风摇下车窗,让冷风灌进来。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姚辞镜的消息,只有简短的一句:“青岛在下雾,等你回来,我煮姜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发动车子,把那个充满了比较、指责和虚伪客套的故乡,狠狠甩在了后视镜里。
唐挽风把车停在离村口不远的一处废弃砖窑前。雨丝斜斜地打在前挡风玻璃上,把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屋檐晕染得更加模糊。她没立刻熄火,引擎低低地轰鸣着,像一头压抑着呜咽的兽。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又震,她没掏。屏幕的光隔着衣料透不出来,就像青岛此刻的夜色,隔着两千公里的山海,沉默地悬在她的世界里。姚辞镜没发消息,她知道。那个人向来如此,从不肯用廉价的文字来打扰她的死寂,只会在她需要时,把存在感铺得天宽地阔。
她走进院子的时候,堂屋里的麻将声正酣。表哥周砚成依旧坐在那个最显眼的位置,衬衫领口挺括,连夹烟的姿势都透着一种被规训过的体面。见她折返,他只是抬了抬眼皮,嘴角挂着的笑意带着几分笃定:“怎么,忘了东西?我就说,外面再好,根还是在这里。”
大姨立刻接话,声音尖细:“挽风啊,你表哥刚才还说,要是你在长沙混不下去了,他可以托人给你在长沙的国企找个闲职。虽然比不上他现在的平台,但总归是个正经出路……”
唐挽风没接话。她径直走到外婆床边,把刚才放在床头柜上的营养品拿了起来,重新塞回包里。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决绝。
“不用了。”她终于开口,目光没看任何人,只落在外婆那张枯槁的脸上,“我开我的花店,卖我的花,哪怕赚得少,哪怕一辈子是个闲职,那也是我自己的日子。表哥的好前程,留给你们自己慢慢庆功吧。”
周砚成的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宽容:“表妹,你还是这么倔。我们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唐挽风终于转过头,看着这个从小被全家人捧在手心里的“别人家的孩子”,眼底没有一丝波澜,“为我好,就是从小拿我来衬托你的优秀;为我好,就是在外婆快不行的时候,你们还在算计我一月能赚多少钱?你们的好,我消受不起。”
堂屋里的麻将声停了。空气像被抽干了水分,只剩下压抑的尴尬。大姨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发作,床上一直昏睡的外婆却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浑浊的气音。
唐挽风没再停留,转身往外走。这一次,她没有把那个充满指责和虚伪客套的故乡甩在后视镜里,而是直接把车开上了回长沙的高速。雨刮器来回摆动,把眼前的世界刷得干干净净。她知道,有些根烂在了泥里,拔出来会疼,但不拔,会烂进骨血里。
而两千公里外,青岛的海风正吹过窗台。姚辞镜站在窗边,看着玻璃上凝结的雾气,伸出手指,画了一朵并不存在的花。他知道她会回来,带着一身常德湿冷的雨气,和一颗终于学会决绝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