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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长沙的花,青岛的海   十一章 ...

  •   十一章的镜头,从初夏的南京开始。

      南大的毕业典礼设在鼓楼校区的礼堂。梧桐叶影筛下细碎的光,唐挽风穿着学士服,黑色的垂布衬得她脖颈修长。她站在北大楼的红墙下,身后是爬满常春藤的百年砖瓦。快门按下的那一刻,她没有笑得太用力,只是微微侧首,眼神穿过镜头,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

      “三、二、一——”

      学士帽被高高抛起,在空中划出黑色的弧线。她没去接,任由帽子落在草坪上。有人欢呼着去抢,她却只是低头,从垂布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姚辞镜半小时前发来的消息,一张华工体育馆前的自拍,他笑得张扬,背景是广州明晃晃到刺眼的阳光。

      她指尖悬在屏幕上,最终只回了一张方才的照片。没有配文。有些情绪,隔着一千多公里,说不透,也道不明。

      镜头切到广州。

      华南理工的大学城校区,空气里裹着湿热的暑气。姚辞镜刚把学士帽扔向天空,黑色的帽穗在风里乱晃。身边同窗的欢呼几乎掀翻顶棚,他却在人群里蓦然停住,低头点开手机。

      唐挽风发来的那张照片,色调是南京特有的清润。她站在红墙下,安静得像一幅旧画。他盯着她没接住的帽子,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辞镜,看镜头啊!”朋友在旁边嚷嚷。

      他抬眼,扯出一个笑,重新举起手机。这次他没站进人群里,而是退了半步,把华工蓝的天、白色的礼服,和她那张安静的照片,拼在了一张截图里。

      他按下发送:“我的帽子扔得再高,也飞不过南方的云。你那顶……我帮你接住了。”

      消息发出去后,他站在喧嚣里,看着对话框顶端的“对方正在输入…”,许久未变。直到典礼散场,人群走空,手机才在掌心轻轻一震。

      唐挽风回了一张动图,是南大礼堂前,无数顶学士帽被抛向天空的瞬间。

      下面只有一行小字:

      “就此别过,各自远行。”

      姚辞镜握着手机,站在广州的烈日下,忽然觉得,这个夏天,真的要结束了。

      毕业后的那半个月,他们的聊天框像被抽干了空气。

      姚辞镜回广州家里待了几天,又匆匆飞回学校处理档案。华南理工的宿舍楼正在清宿,他一个人把书装箱时,手机震了一下。是唐挽风的朋友圈,一张南大宿舍空荡荡的铁架床,阳光打在积了薄灰的地板上。配文只有两个字:“清场。”

      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屏幕,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懂她的意思——不仅是宿舍清场,更是他们之间某种东西的清场。

      那天深夜,他喝了点酒,在阳台吹风。广州的夜风黏腻,带着珠江的水汽。他点开她的头像,输入框里的字删了又写。最后只发过去一句:“行李寄回家了?”

      消息像石沉大海。直到第二天清晨,他才收到回复。

      “嗯。寄了一半,另一半……扔了。”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决绝得没有余地。

      姚辞镜握着手机坐在地板上,酒醒了大半。他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她来广州看他,走的时候在高铁站把围巾落下了。他追出去好远,隔着车窗拍给她看,她当时笑着说:“算了,送你当念想。”可现在,她连“念想”都扔了。

      七月的最后一天,他还是没忍住,买了去南京的票。他没告诉她,只是拖着行李箱,像个傻子一样坐高铁一路向北。

      南京的傍晚下起了雨,不是广州那种酣畅淋漓的暴雨,而是缠绵的、带着凉意的梅雨尾声。他拖着箱子走到南大鼓楼校区门口,北大楼的红墙被雨水浸得更深了。

      他给她打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起。背景音里有很轻的雨声,还有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动的声响。

      “在哪?”他问,声音有点哑。

      “去火车站的路上。”她答得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去哪?”

      “回桂林。”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叹息,“有些地方,该落幕了。”

      姚辞镜站在雨里,看着不远处那片他们曾抛过帽子的草坪,此刻空空荡荡。他张了张嘴,想说“我来了”,想说“别走”,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电话那头,她也没挂,只是静静地听着雨声。

      良久,她轻声说:“姚辞镜,我们别互相为难了。你留在你的岭南,我回我的山水。这顶帽子,我不要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和南京的雨声混在一起。姚辞镜站在校门口,没有追进去,也没有转身离开。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座承载了他们四年相距几千公里的城市,在雨幕中一点点模糊。

      他终于明白,有些告别,不是发生在毕业典礼那天,而是发生在典礼之后的某个寻常傍晚,在一个人决定转身,而另一个人选择不再追赶的时刻。

      姚辞镜没去南京。毕业典礼结束的第二天,他就拖着行李箱从广州赶回了惠州的家。他在父母安排的国企里待了不到一个月,便辞了职。没跟任何人告别,他买了一张去青岛的硬卧车票。

      他没告诉唐挽风自己去了哪。他只是退掉了那个存着她照片的网盘会员,删除了所有深夜想发给她的草稿。青岛的八大关,那个她曾在电话里描述过无数次的红瓦绿树,成了他唯一能抓住的、属于他们过去的“物证”。他在市北区租了间小公寓,入职了一家做海洋监测的公司。从阳台望出去,能看见胶州湾模糊的海岸线。他想,这里的风,应该和她在电话里说的一样,带着咸涩的味道。

      与此同时,唐挽风也没回桂林教书。她把行李箱里那半箱没扔掉的旧书,直接寄去了长沙。她在开福区一条老巷子里盘下了一个几平米的店面。刷墙、装货架、去斗南进货,她忙得脚不沾地。花店的门头是她自己刷的,淡淡的奶油色,上面挂着一块手写木牌:“挽风花房”。名字里藏着她自己的姓,也藏着那个已经随风散了的“风”。

      他们像两颗被抛向不同轨道的行星,彻底沉默了。

      偶尔,姚辞镜会在加班的深夜,点开那个早已不再更新的朋友圈界面。他看到过她发的第一条动态:一张空荡荡的花店门口,地上铺满了松针,配文是“从今天起,学习给花浇水”。他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他想,她终于不用再批改那些永远改不完的作业了,可她身边,也没有人再听她念叨敦煌的月牙泉了。

      唐挽风也偶尔会想起他。有一次,一批从昆明运来的绣球花在路上耽搁了,蔫了大半。她蹲在地上,一根根地剪掉坏掉的花瓣,累得直不起腰。那一刻,她忽然很想给姚辞镜打个电话,像以前那样抱怨一句“这破花真难养”。可她拿起手机,翻到那个名字,又默默锁了屏。她知道,他在青岛,面对的是另一片海,另一场人生。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隔着一千多公里,在电话里笨拙地安慰她了。

      三年后的春天,姚辞镜去上海参加行业展会。项目结束那晚,他在外滩散步。江风依旧,他鬼使神差地打开手机,搜了搜“长沙 花店”。跳出来的第一条,是一家叫“挽风”的小店。店招在夜色里亮着暖黄的光,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洋桔梗。

      他盯着那张网图,看了很久。然后,他关掉了搜索页面,没有点开大图,也没有试图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转身,走向了南京东路另一侧的高楼。那里有他刚签下的新房合同,有他即将定居的、实实在在的未来。

      他终于明白,那个关于敦煌的约定,那个关于南京的夏天,都像他在广州随手扔掉的学士帽一样,找不回来了。他守着青岛的冷冽海风,她养着长沙的温润花草。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两千公里的物理距离,更是整整一个青春时代,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有些告别,连“再见”都显得多余。他们只是各自转身,一个走向了海,一个走向了花,从此山水不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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